《绍与篱情》自谦

4、说书 我还有许多

　　1948年，仲夏，蓝苑

　　雨过，夏笋便要破土而出。

　　前晚雨歇后，道别时，蓝绍便与姐弟二人相约，后天过来帮忙挖竹笋。

　　今日一早，姐弟二人如约而至，穿着便于劳作的，打了补丁的旧衣，扛锄头，戴斗笠，穿草鞋。

　　母亲屋里的翠喜听说可以上山玩，也早早赶来凑趣，加上厨房管事，一行数人带了工具直奔后山。

　　新笋尖尖冒得格外多，像不要钱的宝贝似的，随便一锄头下去，便能带出一大截白嫩的根茎，只看模样儿，就能想象上桌时的鲜美。

　　众人挖得飞快，不一会，箩筐里就装了不少笋子，反观蓝绍身旁的箩筐，空空如也，忙活半天，大汗淋漓，竟连一段完整的笋子也没挖出来。

　　他将锄头高高举过头顶，用力抡下去，明明看准了的，那锄头却似跟他作对，不是不吃土，就是跑偏了，或者干脆，歪打正着，刚好把笋尖斩断……

　　他可真是，笨手笨脚啊！

　　正摇头自嘲，听到近旁的她一声轻笑，他转头去看她，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大概是看了他好一会，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走过来，指了指面前的笋尖，微微扬起锄头，一锄子下去，土松了，再一锄子下去，白色笋根翻土而出，她说，“锄头不能起太高，要用巧劲儿。”

　　他照着她的姿势和方法，几锄子之后，也挖出一根像模像样的笋子，因此起了兴致，挖得不亦乐乎。

　　不多时，众人便背着沉甸甸的箩筐下山，时间尚早，他留他们吃午饭，理由是，帮忙半日，理应一起尝鲜。

　　白色笋片切得大块且肥厚，与五花腊肉炒在一起，端上桌来，色香味皆诱人，三人围坐于临水凉亭石桌，一人端着一碗白米饭，认真地夹菜吃饭，偶尔交谈几句，仿佛正在享受世间无上的美味。

　　蓝绍问，“下午可有紧要事？”

　　樊尘道，“并没有着急做的事儿，可是要继续挖笋？出门前和爹娘说过，可能要在外面耽搁一天工夫。”

　　“挖笋倒不必，不着急回家的话，我想给你们讲讲新近读的志怪，有些故事角度实在是新奇，闻所未闻，读的时候总不免要叹，真是妙极！”

　　听他如此说，樊尘兴致极高，询问姐姐的意见。

　　樊篱道，“那便再留半日吧，一边剥笋，一边听蓝老师讲志怪故事。”

　　原本计划挖过竹笋便返家，被蓝绍留下来吃午饭，当时又累又饿，饭菜又好，便顾不上衣服上的泥和身上的汗，一想到整个下午都在汗味中消磨，樊篱便有些难为情，犹豫着要不要回家洗了澡，换身干净衣裳再过来。

　　蓝绍猜出她的心思，说道，“一回到家中，我就请人备了水，如不嫌弃，可于小舍沐浴，阿尘就穿我之前的衣裳，阿篱，请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小妹那儿有几套新衫，她嫌颜色素淡，不肯穿。

　　此前，他根本不会关注吃穿，近时开始留意小妹的言谈举止，是因为樊篱与她年纪相仿，他便有些好奇，这个年纪的女孩在想什么。

　　他说明来意，且答应以他珍藏的仕女图相换，小妹这才肯领他去柜前挑衣服，他选了一件白色暗提花的短袖上衣，款式与她前日穿来的粉橘上衣差不多，下装他挑了一条淡绿亮面的裙，如浮光映于春水。

　　樊篱看过新衣，踌躇道，“蓝老师，我娘是裁缝，因此便利，每年也不过做一身新裳，家中并没有多余钱财添置——”

　　蓝绍笑道，“阿篱不必同我客气，且当是教我农事的谢礼，今日得你相授，我学会了挖竹笋，改天，能否教我辨识后山的菌子？我还有许多地方想要求教……”

　　话已至此，樊篱不再辩说，道谢之后，便去沐房洗澡换裳。

　　神佛，花妖，莽夫，状元，贫妇……

　　那些千年的故事，变成午后风中的句子。

　　等到日头偏西，剥去笋皮的竹笋在三人面前堆成小山，姐弟二人含笑告辞，蓝绍送了两担竹笋，作为今日帮忙的答谢。

　　樊篱和樊尘挑担远去的背影，摇晃着，摇晃着，融入红浓暮霞中，她的白衣淡绿裙，被更深的颜色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