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与篱情》自谦

2、复见 竹笠下一张

　　1948年，仲夏，芳街

　　宅门半敞，合欢未谢，门框取景，红粉间绿。

　　轻叩门环，无人应答，蓝绍唤道：“樊夫人在家吗？”

　　有脚步声自廊间传来，樊夫人看到他，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这才三日，旗袍还——”

　　蓝绍低头行礼，说，“叨扰了，一早听闻家中今日要做豆腐，特意请厨工帮我盛了豆腐脑，用以答谢此前的款待，请您收下。”说罢便将食盒双手奉上。

　　樊夫人有些吃惊，却也爽快地接过食盒，邀请道，“蓝先生，快请进！”仍旧将他领至天井的方桌前，“小儿今天刚好在家，我唤他下来，你与他聊聊。”

　　樊夫人朝二楼唤了声“阿尘”，男孩的身影在楼道间一闪而过，眨眼工夫就蹿到他面前，“蓝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蓝绍随即坐直身子，用在学校时的口吻说道，“我来家访。”

　　“啊？”十四五岁的男孩有些茫然，大概从未听说过，暑假里还会有老师上门家访，督促学业。

　　他一放假就随爹爹上省城卖桐油了，昨夜回到家，今早才开始背书习字。

　　倘若蓝老师考他，极有可能答不上来。

　　原本的兴奋劲儿从樊尘脸上消散，像一片鲜嫩的叶子突然蔫卷，看他如此，蓝绍复又说道，“我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不懂的地方，你放心，今日不考学问。”

　　“太好了！我正有问题求教老师。”说完，不等蓝绍回答，箭一般冲上楼去，拿了书本下楼。

　　樊夫人拿来天青瓷碗和汤勺，盛了两碗白白嫩嫩的豆腐脑，又撒了明红、娇绿的果脯丝，招呼蓝绍和樊尘一起吃。

　　樊尘说，“娘，你也坐下吃吧，等爹爹和姐姐回来，再给他们盛。”

　　樊夫人笑着说道，“你们先吃，吃好了请蓝先生给你讲讲课。你爹爹和阿姐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父女二人便进门来，看到有外人在，走至近前打招呼。

　　樊先生态度恭敬地与他寒暄，说一些客气的场面话，樊篱听从父亲的话，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竹笠下一张脸上都是汗水。

　　蓝绍坐在方桌前给樊尘讲课，偶然间转头，看见她站在廊下，微微低着头，吃碗里的豆腐脑。

　　等到四下无人，蓝绍低声问，“你父亲这次又贩了不少布回来？”

　　樊尘应道，“是拿了不少时兴的料子，爹爹一早就带着姐姐挨家挨户售卖，早上爹爹和姐姐各挑了两只箩筐出门，回来时只爹爹的挑子两头剩了半箩筐。”

　　蓝绍眼前浮现她沿街叩门卖布的样子，心里生出异样的情绪，那种感觉，大概是，怜惜？心疼？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带着些许痛感的，隐秘的——欢愉。

　　可为什么会有欢愉呢？

　　明明是看她艰辛谋生，于心不忍。

　　见蓝绍不语，樊尘又道，“爹爹每次到村子里收了桐油，便要雇个伙计，雇辆马车进城，等我放假同行，则能省去雇工的钱。”

　　“姐姐是女子，不便出远门，平日里帮阿娘做针线活儿，爹爹卖了桐油，贩布回来，便同爹爹出门售卖，毕竟，愿意出钱请裁缝的人家不多……”

　　之后，师生二人又通读了一篇古文，炎日渐歇，有风穿堂而过，她洗了澡，换一身居家的旧衫，坐在粉红合欢花下，专注而细致地给一件旗袍挑牙条，看花色样式，正是他给母亲定的那件。

　　看他望过来，她嘴角扬起微小的弧度，是一个礼貌的，清浅的笑。

　　明明上次见她，是欢快跳脱的样子，今日见她，又觉得她无比地静。

　　下次来取衣，给她带一包糖果吧。

　　他的一厢情愿，她不见得会收，但总归要试一试，他还弄不明白自己的心，便，不可张扬，不可唐突，不能冒犯。

　　……凡此种种。

　　爱是一件很慎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