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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将军旧人影 旧梦余痛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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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风带着燥热,吹散了校园里的书声,王奕尘与王文迪的轨迹,暂时岔开。
王文迪踏上计划已久的旅行,和朋友走过古城青石板,踏过海边沙滩,在山顶等日出,在夜市尝烟火。镜头装下风景,也装下她难得的松弛,想借着这场短暂出逃,把一学期的疲惫都吹散。
王奕尘的假期,向来与“玩乐”无关。
六年里,他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精准又单调,假期不过是从校园切换到打工模式。直到今年,他才推掉所有兼职,回了家。
推开家门,只一眼,他便皱起眉。
不过半年未见,姐姐瘦了一大圈,眼底青黑明显,往日的笑意被疲惫取代。
“老姐,你这是拿命换钱?”他放下行李箱,语气里带着嗔怪。
姐姐勉强笑了笑:“门店刚起步,松不得。你总算回来了,爸妈天天念你。”
王奕尘没再多说,默默收拾好行李,第二天便扎进店里帮忙。
平静只维持了一周,便被一阵尖锐的争吵打破。
他刚从物流站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的动静——姐姐的怒吼、东西散落的声响,夹杂着孩子的哭腔。他心头一紧,快步推门。
屋内一片狼藉,书本卷子撒了满地。姐姐胸口剧烈起伏,周星辰低着头,缩在一旁抽噎。
“怎么发这么大火?”王奕尘上前一步。
星辰听见声音,像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喊了声“舅舅”,飞快躲到他身后,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考个位数!作业全空白!”姐姐声音发颤,扬手就要打,被他稳稳拦住。
“有话好好说。”
“今天就算你在,也护不住他!”姐姐脸色涨红,指着满地卷子,“你自己看!一学期下来,书念到哪儿去了!”她又看向王奕尘,“你小时候虽不省心,学习态度至少端正。”
王奕尘无奈翻白眼:“哎哟我去,我这也能躺枪?数落孩子还不忘捎上我?我招你惹你了?”
“谁让你护着他!”姐姐余怒未消,“我气没处撒,朝亲弟弟撒两句怎么了?”
“亲姐姐也不能不讲理,孩子是你亲生的吧。”王奕尘把孩子护得更紧,“非得一起揍一顿才解气?”
姐姐被堵得说不出话,抬脚踹飞一旁的书包。文具散落一地,她喘着气:“行!就你会讲道理!这麻烦我不管了,整个假期交给你!”
说完,她转身气冲冲离开。
满室狼藉,只剩“父子”俩面面相觑。
王奕尘弯腰捡起卷子,满眼红叉刺眼,数学几乎全是个位数,大片空白。他忍不住失笑:“难怪你妈抓狂,其他勉强及格,就数学离谱成这样。”
他抬头:“你数学老师是谁?就这么放着不管?”
“王文迪。”星辰小声嘟囔。
“什么?”
“我数学老师叫王文迪!”星辰提高声音。
王奕尘随口一问:“男老师?”
“女的!谁家男的叫王文迪啊!”星辰白了他一眼。
王奕尘愣了愣:“我以为是男的,听着不像女孩名。”
“哪里不像?”周星辰不服气,“你上次开家长会,还主动跟人家搭话,现在又说不像女孩了!”
王奕尘一愣:“哪天?我跟谁搭话了?”
“就家长会啊!”周星辰跺跺脚,“你去我们班,跟你讲话的老师就是王文迪!”
王奕尘猛地怔住。
浅蓝衬衣,低马尾,羞涩的笑,泛红的耳尖,一幕幕清晰撞进脑海。他恍然,嘴角不自觉轻扬起:“原来她叫王文迪。”
再念一遍,竟觉得这名字,也很好听。
他翻完成绩卷,越看越头疼。基础一塌糊涂,公式记不住,计算频频出错,落下的知识点像断了线的珠子,根本无从下手。
他不是师范专业,硬着头皮讲了几道题,星辰要么眼神飘走,要么咬着笔头发呆,半句没听进去。
“你不会,不会问我老师吗?”星辰托着腮。
王奕尘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拿出手机,找到家长会记下的号码,斟酌许久,打下一行字:“我是周星辰的舅舅,想请教他的学习问题,冒昧打扰。”
没过几分钟,好友申请通过。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说明情况:“姐姐工作忙,假期我来辅导。但他落下太多,不知道从哪儿入手,想问问你有没有建议。”
消息刚发出,对方立刻回复:“星辰基础确实薄弱,我整理了易错点,等下发你。他对抽象概念接受慢,用实物举例会好很多。”附带一个温和的微笑表情。
接下来几天,两人的聊天始终围绕星辰。
王文迪分享技巧:用他喜欢的东西当奖励,从几何入手,多鼓励少批评。王奕尘照做,外甥果然愿意动笔了。
他拍下做对的练习卷发过去:“进步很明显,你的方法管用。”
她回得很快:“很棒!星辰其实很聪明,多给点动力就不一样。”
王奕尘由衷感慨:“现在的孩子太难教,才真正体会到你们老师不容易。”
“哈哈,每天都在崩溃和自愈之间循环。”王文迪回了个苦笑表情。
话题慢慢散开,聊到代际差异,王奕尘说:“这代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肯沉下心努力的不多。”
王文迪回道:“别说他们,就是我们这一代,隔两年状态都差很多。”
“怎么讲?”
“比如九六、九七年的,我认识的大多很拼;到九八、九九,整体就没那么能吃苦了。”
王奕尘笑了:“巧了,我九七的。大学假期基本都在打工,勤工俭学,很少回家,也没花家里什么钱。毕业没立刻工作,考了研,这两年也一样。今年是第一次真正回家待久一点,怕以后陪家人的时间更少。”
发出去他便微顿,是不是说得太多?和只见过一面的老师聊这些,未免有些唐突。
可下一秒,手机亮起,王文迪回了个又惊又敬佩的表情:“你也太拼了!比我认识的所有九七年都努力,自律得像80后,我们真比不了。”
王奕尘心头微松,带了点浅淡的笑意:“你是哪年的?”
“跟你算一个年代的。”
“看你也就二十出头,不像九七的,倒像00后。”他打下这句话,指尖微微发烫。
“哈哈不是,我九九年的,今年二十四。”语气里带点小小的俏皮。
“二十四……”
王奕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脑海里闪过她扎着马尾、安静站在讲台上的模样,忽然与某段模糊的记忆轻轻一撞,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他鬼使神差,打下一句邀约:
“或许……可以当面聊聊星辰的学习?”
手机被他攥得手心微汗。
片刻后,屏幕亮起,只有短短五个字:
“有机会的话。”
这五个字如一根细针,轻轻落在王奕尘心上。不拒绝,也不答应,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横在两人之间。他对着屏幕静看许久,终是放下手机,起身去看周星辰的作业。
小家伙趴在桌上,打着哈欠写算术,铅笔在纸上划出歪扭的数字。
“舅舅,我想睡觉。”他揉着眼睛嘟囔。
“写完最后两道就睡。”王奕尘摸了摸他的头,“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给你买哪吒卡片。”
“真的?”周星辰立刻精神一振,下笔都快了不少。
望着外甥认真的模样,王奕尘心头那点怅然慢慢淡去。先把孩子的功课顾好才是正事。
至于王文迪……顺其自然吧。
那晚他睡得很早,大约是日间辅导太过耗神,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他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是阴暗潮湿的牢房,而是古色古香的将军府。朱红梁柱,甲胄悬于壁上,空气里浮着硝烟与檀香交织的沉郁气息。
一个身披铠甲的男人跪在堂上,甲叶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披风还带着风尘褶皱。他身姿挺拔,即便跪着,也透着一身武将的刚毅。
“父亲,”男人声音沙哑,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孩儿从前线赶回,有一事恳请父亲成全。”
堂上坐着须发花白的老者,头戴鹖尾武冠,玄色朝袍垂着紫绶,腰间玉佩轻响。
他放下茶盏,沉声道:“我儿凯旋,本该庆功,何事如此急切?”
“孩儿在军营中结识一女子,她巾帼不让须眉,与我情投意合,已暗许白首之约。”
将军叩首,“今日特意赶回邺城,恳请父亲代孩儿前去提亲。”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我儿终有心仪之人。快快说来,是哪家姑娘?”
“中枢太尉之女。”
“太尉之女?”老者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案,“不行!她不是我们林家能高攀的!除她之外,朝中任何官员千金,父亲都依你,唯独她不行!”
“父亲此言差矣!”男子猛地抬头,语气不解,“她虽贵为太尉之女,可父亲乃是朝中一品大司马,孩儿亦是统领三军主帅,与太尉府也算门当户对,何来高攀?若论功绩,父亲与孩儿为大齐浴血奋战,绝不辱没太尉府!”
“为父说的高攀,不是太尉,是他女儿赵灵儿!”老者起身,背手踱步,声音里满是无奈,“她早已是内定的常山王妃人选,你让为父如何去提亲?”
“常山王妃?”将军如遭雷击,猛地站起,铠甲相撞发出刺耳声响,“不可能!孩儿与她同在军中,她从未提及婚约!更何况,常山王早已册封正妃,何来重选之说?”
“常山王虽有正妃,可陛下忌惮其母家势力,早有借纳妾离间之心。”老者叹气,“此次常山王随军凯旋,陛下本欲赐美人,谁知他主动跪殿,请陛下赐婚,名门正娶赵灵儿为平妻,与正妃平起平坐。陛下见是太尉之女,当即应允。”
老者看向儿子,眼神沉重:“你今日从前线赶回提亲,可知道,常山王早已比你快一步回到邺城。无论他是真心喜欢赵灵儿,还是借婚事与陛下交易,都已准备周全,势在必得。陛下虽未宣旨,却已是定局。你勿再妄念!”
将军急声:“不!我与她情投意合,早已互许终生。她并非中意常山王,又怎会同意这桩荒唐赐婚!”语气执拗至极。
老者面色一沉,厉声斥道:“荒唐!自古婚约,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是陛下赐婚!”
“既是如此,那孩儿只能闯邺城宫,面见陛下,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让陛下收回这道错旨。”将军眼神决绝。
老者痛心叹气:“殊儿,你一向沉着冷静,怎在儿女情长上如此糊涂!且不说常山王是陛下六弟,陛下好不容易抓到离间他与正妃的机会,怎会轻易作罢?”
他语气凝重,满是忧色:“这是皇室权斗,我们身为武将,最忌掺和。皇家最讲体面,即便事不体面,也不容他人拆台。你若贸然闯宫,说出你与赵灵儿私定终身,陛下非但不会改意,反而会猜忌你,更会牵连赵灵儿。她是高官嫡女,与男子私定终身,一旦传扬,今后如何立足?”
将军心头巨震,身形晃了晃,颓然坐倒在地,仰头长叹,眼底翻涌着无尽哀伤……
王奕尘被一阵揪心的剧痛惊醒,猛地坐起身,手捂胸口,冷汗早已浸透睡衣。
梦里那种绝望、无力、窒息的痛感,清晰地残留在身上,画面逼真得可怕。
他想起前段时间古狱残影的梦,那个模糊的女子、那个立在阴影里的男人,虽不直接相连,却像指向同一个遥远的时空。两次梦里的人,或立或跪,都看不清面容。
小时候的梦模糊破碎,近来的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他不懂,这些梦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他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些纷乱画面。可胸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太过真实,根本不像普通梦魇该有的触感。
重新躺下,他再也睡不着。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
为什么一个完全陌生的梦境,会让他痛得如此真切?
黑暗里,王奕尘睁着眼,指尖轻轻按在胸口。
那些属于“梦里那位将军”的情绪,正一点点渗进他的意识,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又一圈,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