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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京 萧 ...


  •   萧衍之昏迷了两天两夜。

      沈昭宁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回京的马车走得慢,怕颠着他。她坐在车厢里,让他枕着自己的腿,一只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烧了又退,退了又烧,反反复复。

      春芜被找回来了,果然毫发无伤。裴让的人没为难她,他们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一个丫鬟。

      “小姐,您睡会儿吧。”春芜端着药碗进来,眼眶红红的,“奴婢守着王爷。”

      “我不困。”沈昭宁接过药碗,用勺子舀了一点,凑到萧衍之嘴边。

      他烧得嘴唇都干裂了,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沈昭宁拿帕子擦掉,又试了一次,还是喂不进去。

      她沉默了一瞬,仰头把药含在嘴里,俯身渡进他口中。

      春芜“啊”了一声,赶紧转过身去。

      沈昭宁直起身,擦了擦嘴角,面不改色:“再倒一碗。”

      “……哦,好。”春芜红着脸又倒了一碗。

      这一次,萧衍之像是有了知觉,喉咙滚动了一下,把药咽了下去。沈昭宁松了口气,又喂了几勺,直到碗底朝天。

      她放下碗,低头看他的脸。昏迷中的萧衍之没有了平日的冷厉,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像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心,想把那道皱纹抚平。

      “你说了用一辈子还,”她轻声说,“别食言。”

      萧衍之当然听不见。但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

      第二天傍晚,马车进了京城。

      沈昭宁挑开帘子,看见熟悉的街道和人群,恍如隔世。三天前她从这里离开,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个昏迷的摄政王,和一身的狼狈。

      马车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皇宫。

      太后派了人在宫门口接应,直接把他们带进了慈宁宫偏殿。太医已经候着了,一见萧衍之的样子,脸色都变了。

      “王爷失血过多,又受了风寒,加上连日不眠……”太医把着脉,眉头拧成一团,“老臣开几副药,先退烧,再慢慢调养。只是这肩上的伤,怕是要留疤了。”

      沈昭宁站在一旁,听见“留疤”两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问。

      “今晚或明天。”太医收拾药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沈姑娘,王爷这伤,若是再深半寸,箭镞入骨,这条胳膊就废了。”

      沈昭宁的脸色白了一瞬。

      太医走后,太后来了。

      太后是沈昭宁的姑母,沈家嫡女,入宫三十年,从才人一步步走到太后之位。她穿着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慈和,目光却锐利得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昭宁。”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

      沈昭宁行了一礼:“姑母。”

      “衍之的事,我都听说了。”太后在榻边坐下,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萧衍之,“裴让已经押入天牢,三司会审。他做的事,够死十次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问:“姑母早就知道裴让的事?”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衍之这个孩子,心思太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跟人说。”

      “他查了三年。”沈昭宁的声音有些涩,“三年,他一个人扛着。”

      “所以我说他心思重。”太后叹了口气,“他若是早告诉我,何至于此。”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看着萧衍之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怕说了,你就会对我好。你对我好了,裴让就会注意到你。”

      他扛了三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太后起身,拍了拍沈昭宁的手:“好好照顾他。等他醒了,让他来见我。”

      “是。”

      太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昭宁,你恨他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

      恨吗?

      她恨过他。恨他让她当了三年替身,恨他让她流了一千多个夜晚的泪,恨他明明心里有她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但现在看着他躺在这里,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白得像纸——她忽然觉得,那三年的委屈,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恨了。”她说。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

      萧衍之是在子时醒的。

      沈昭宁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她这几天也没怎么睡,眼下一片青黑,脸颊比三天前瘦了一圈。

      萧衍之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是手心里的温度。

      他低头,看见沈昭宁趴在他手边,呼吸均匀,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紧紧扣着他的,像是在睡梦中也怕他消失。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沈昭宁动了动,没醒,只是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

      萧衍之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沈昭宁。”他低声叫她,声音哑得像砂纸。

      她没醒。

      他也没有再叫,只是看着她的睡颜,眼底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过了很久,他收回手,闭上眼。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沈昭宁不在床边。他猛地坐起来,扯到肩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门被推开,沈昭宁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伤口还没好。”

      萧衍之看着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你去哪儿了?”

      “熬粥。”她把粥放在床头,在他身边坐下,“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米粥,熬得浓稠,上面撒了几颗枸杞。和他做的那碗鸡汤面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你做的?”他问。

      “嗯。”

      萧衍之端起碗,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刚好。

      “好喝。”他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做的那碗面咸得要命,我说好吃。我现在做了一碗正常的粥,你也说好喝——萧衍之,你是不是在学我?”

      萧衍之面不改色:“不是学,是实事求是。”

      沈昭宁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有拆穿。

      等他喝完粥,她收了碗,在床边坐下。

      “太后让你醒了去见她。”

      “嗯。”

      “裴让的事,三司在审了。”

      “嗯。”

      “你的伤,太医说再深半寸胳膊就废了。”

      “嗯。”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有些恼:“你就会说‘嗯’?”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抬眼看着她:“那你想听什么?”

      沈昭宁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听什么?听他说“对不起”?听他说“我以后不会了”?听他说“我喜欢你”?

      这些话,他在小镇上都说过。

      她只是想确认,他说的都是真的。

      “萧衍之,”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你之前说,你娶我是因为那首诗。你说你看见那首诗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不能嫁给别人’。”

      “是。”

      “那你为什么三年都不告诉我?”

      萧衍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因为我不敢。”他的声音很低,“我怕我对你好了,你就会成为我的软肋。裴让就会用你来威胁我。”

      “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坦诚,“但比起怕裴让,我更怕你走了不回来。”

      沈昭宁的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沈昭宁,”他叫她,“我欠你的,不只是一个解释。”

      “我知道。”

      “我会还。”

      “我知道。”

      “但你要给我时间。”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他肩上的绷带还渗着血,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但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在立军令状。

      “多久?”她问。

      “一辈子。”

      沈昭宁瞪了他一眼:“又是这句话。”

      “那换一句。”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却像春风化开了冰雪,“沈昭宁,嫁给我。”

      沈昭宁愣住了。

      “我们已经和离了。”她提醒他。

      “所以再嫁一次。”

      “你——”

      “这次不是替身。”他的手收紧,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是萧衍之的妻子。不是摄政王的王妃,不是太傅之女,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是沈昭宁。”

      沈昭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等了三年,等来了一纸和离书。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这句话了。

      “萧衍之,”她吸了吸鼻子,“你这是求婚?”

      “是。”

      “就在这儿?在床上?你穿着中衣,我端着粥碗?”

      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狼狈样子,沉默了一瞬。

      “地方不对,”他说,“下次补。”

      “还有下次?”

      “有。”他抬眼看着她,“只要你愿意。”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擦掉脸上的泪,故作镇定地说:“我没说愿意。”

      萧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你说什么?”

      “我说——”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你先养好伤再说。”

      萧衍之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好。”他说,“养好伤再说。”

      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沈昭宁也没有抽回来。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偏殿的雕花窗棂上,投下一地碎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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