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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围 火把的 ...


  •   火把的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将房间照得一明一暗。

      沈昭宁站在窗前,手指攥着窗框,指节泛白。镇口那排火把像一条火龙,蜿蜒着朝客栈方向移动。裴让骑在马上,火光映着他的脸,笑意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凉。

      “小姐!”春芜从门外冲进来,脸色煞白,“外面来了好多人,把客栈围了!”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王爷呢?”

      “不、不知道,楼下没人——”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

      萧衍之站在门口,青衫已经换回了那件沾满泥点的蟒袍。他的神色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刻。

      “跟我走。”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沈昭宁的手腕。

      “去哪儿?”

      “后门。马备好了。”

      “春芜——”

      “一起。”他没有回头,语气不容置疑。

      三人从后门冲出时,客栈后院已经有两匹马等着。萧衍之先把春芜扶上马背,转身去扶沈昭宁——就在这时,一阵箭矢破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衍之猛地将沈昭宁扑倒在地,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钉在门板上,箭尾嗡嗡震颤。

      “别动。”他压在她身上,声音低哑。

      沈昭宁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的手臂撑在她两侧,稳得像铁铸的。

      “萧衍之,你的肩膀——”

      “没事。”

      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割断马缰,在马臀上狠抽了一下。马嘶鸣一声,载着春芜狂奔而去。

      “春芜——”沈昭宁惊呼。

      “她会没事的。”萧衍之拉起她,朝另一个方向跑,“裴让要的是我,不会为难一个丫鬟。”

      他们穿过客栈后院,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条窄巷。巷子很暗,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萧衍之拉着她跑,脚步又快又稳,像是早就在脑子里画好了地图。

      “你早知道他们会来?”沈昭宁喘着气问。

      “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冷,“这个镇子只有一条官道,三个出口,全在裴让手里。”

      沈昭宁的心沉了一下:“那我们去哪儿?”

      萧衍之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在窄巷里跑了大约一刻钟,拐了七八个弯,最后停在一座破庙前。庙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供桌上还剩半截蜡烛。

      萧衍之推开门,拉着她进去,反手把门闩上。

      “先歇一会儿。”他松开她的手,走到供桌前,用火折子点亮蜡烛。

      昏黄的光照亮了破庙。佛像倒了一半,蛛网挂满房梁,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萧衍之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供桌前的地上。

      “坐。”

      沈昭宁没有坐。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那里的蟒袍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中衣上洇着一片暗红色的血。

      “你受伤了。”

      “擦破皮。”萧衍之面不改色。

      沈昭宁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扒开他的领口。萧衍之一怔,下意识想躲,但她已经看见了——肩上一道长长的血痕,箭矢划过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渗。

      “这叫擦破皮?”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发抖。

      “死不了。”

      沈昭宁没有理他。她环顾四周,从供桌上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是佛像前的帷幔,积了灰但没破。她撕下一截,走到他身边。

      “转过来。”

      萧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乖乖转过身去。

      沈昭宁跪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把布条缠上他的伤口。她的手很轻,但还是能感觉到他肌肉绷紧了一瞬——他在忍疼。

      “疼就说。”

      “不疼。”

      “骗人。”

      萧衍之没说话。沈昭宁把布条系好,收回手,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破庙的地上,面前是半截将灭未灭的蜡烛。外面隐约传来人声和马嘶,裴让的人在搜镇子。

      “萧衍之,”沈昭宁忽然开口,“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明天。”

      “我们能撑到明天吗?”

      “能。”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沈昭宁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他的外袍铺在地上给她坐了,身上只剩一件中衣,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凉得刺骨。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挪过去,挨着他坐下,肩膀贴着他的手臂。

      萧衍之一僵。

      “别多想,”沈昭宁的声音有些闷,“我怕你冻死了,没人护着我。”

      萧衍之低头看她。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很长,鼻尖冻得有些红。她明明在发抖,却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但沈昭宁听见了。

      “笑什么?”

      “没什么。”他抬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睡一会儿。”

      “我不困——”

      “睡。”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我守着。”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尘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松木,又像雪后的清晨。

      那是萧衍之的味道。

      她闭上眼,以为自己睡不着,但很快就沉进了黑暗里。

      ---

      沈昭宁是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的。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蹄声像暴雨砸在地上,由远及近,震得破庙的房梁都在嗡嗡响。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地上——不对,是萧衍之把她放平的,他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醒了?”萧衍之站在窗边,目光盯着外面。

      “怎么回事?”

      “来了。”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的人?”

      萧衍之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待在这儿,别出来。”

      “你要去哪儿?”

      “出去看看。”

      “萧衍之——”她抓住他的袖子,“如果是裴让的人呢?”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兰簪——她昨天戴的那支,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

      他把簪子插回她发间,动作很轻。

      “如果是裴让的人,”他说,“你就从后门走。往南走三里,有一条河,河边有个渔村。找姓陈的老头,告诉他‘殿下问好’,他会带你走。”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

      沈昭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你一个人怎么拖——”

      “沈昭宁。”他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听我说。”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这三年,我欠你的,还不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我至少能让你活着。”

      “我不要你死——”

      “不会死。”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我说了,不会输。”

      外面传来喊话声,有人在高喊:“萧衍之,出来吧,镇子围死了。”

      萧衍之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身,推开庙门,大步走了出去。

      沈昭宁跪在原地,浑身发抖。她想追出去,但腿软得像灌了铅。

      庙门在他身后关上,烛火被风带得一歪,差点熄灭。

      外面传来萧衍之的声音,冷得像刀:“裴让,你的人,就这些?”

      然后是裴让的笑声,不紧不慢:“摄政王好胆色。一个人,也敢出来。”

      “谁说一个人?”

      这句话刚落,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号角声。

      不是裴让的人——是从镇外传来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醒来。

      沈昭宁透过破窗往外看,看见镇口的方向亮起了一片火光。

      不是火把,是烽火。

      有人在镇外点了烽火。

      裴让的声音变了调:“你——”

      萧衍之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以为我在等京城的消息?不。我在等城外的大营。”

      “三天前,我调了三千兵马,驻在镇外十里。”

      “你——”裴让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怎么调的兵?兵符在宫里——”

      “兵符?”萧衍之冷笑了一声,“我要兵符做什么?那三千人,是我的私兵。”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裴让笑了,笑声里有几分癫狂:“萧衍之,你疯了。私调兵马,是死罪。”

      “那就一起死。”萧衍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害死云晚、贪墨军饷、通敌卖国——哪一条,不够你死十次?”

      外面忽然安静了。

      沈昭宁跪在破庙里,双手捂着嘴,泪流满面。

      她听见裴让的声音,不再温和,不再从容,只剩下恐惧和愤怒。

      “萧衍之,你为了一个女人——”

      “不是为了她。”萧衍之打断他,“是为了三年前北境战死的三万将士。是为了云晚。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

      “是为了她不必再当任何人的替身。”

      号角声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雷。有人在高喊:“王爷有令,围住镇子,一个不留——”

      不对,不是“一个不留”。

      沈昭宁竖起耳朵,听见那个声音继续喊:“丞相裴让,通敌叛国,拿下!”

      外面乱成一团,刀剑碰撞声、马嘶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沈昭宁浑身发抖,死死攥着袖子,指甲掐进掌心。

      她听见萧衍之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清晰得像一把刀:“裴让,你的人头,我要了。”

      然后是一声惨叫——不是萧衍之的。

      是裴让的。

      沈昭宁再也忍不住了。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推开庙门,冲了出去。

      月光下,萧衍之站在镇口,一只手掐着裴让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裴让的脸涨成紫色,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萧衍之的肩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是裴让的。他的中衣被血浸透了,半边身子都是暗红色,但他站得很稳,像是感觉不到疼。

      “萧衍之!”沈昭宁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够了!他会死的——”

      “他本来就该死。”萧衍之的声音冷得像铁。

      “但不是现在!”沈昭宁死死攥着他的手臂,“你杀了他,你就成了杀人犯!你说的证据呢?你说的军饷、通敌——你要用证据定他的罪,不是用你的手!”

      萧衍之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裴让,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裴让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拿下。”萧衍之站起身,声音沙哑。

      身后的士兵一拥而上,把裴让绑了个结实。

      萧衍之转过身,看着沈昭宁。

      月光下,他浑身是血,狼狈得像从战场上爬出来的败军之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黑暗中的灯,像雪夜里的火。

      “沈昭宁。”他叫她。

      “嗯。”

      “我做到了。”

      沈昭宁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说“你受伤了”,想说“你这个疯子”,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萧衍之一愣,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冷厉全散了,像冰雪消融,露出底下的温柔。

      “我知道。”他说,“用一辈子还。”

      沈昭宁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他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抱人。

      “别哭了。”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

      “我没哭。”

      “那这是什么?”

      “是风。”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风迷了眼。”

      萧衍之低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月光下,破庙前的空地上,士兵们在清理战场。裴让被五花大绑押走了,镇子里的火把一支支熄灭,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三天。

      他说三天。

      现在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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