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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拦路 沈 ...


  •   沈昭宁的马车是在出京后的第三个时辰被拦下的。

      彼时天边正烧着最后一抹残阳,官道两旁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春芜在车里昏昏欲睡,沈昭宁挑开帘子看天色,正想说“找家客栈歇脚”,马车便猛地停了。

      “什么人——”车夫的声音刚起,便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昭宁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了袖中那柄防身的短匕。

      车帘被人从外面挑开。暮色里,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面容儒雅,笑意温和,像极了来送行的故交。

      “沈姑娘,”他拱手,“在下等候多时了。”

      沈昭宁认出了他——当朝丞相,裴让。

      谢云晚的死,谢夫人说“凶手就在京城”。能让摄政王萧衍之都忌惮三分的人,满朝不过两三个。裴让是其中之一。

      “丞相大人,”沈昭宁稳了稳声线,“您拦我的车,所为何事?”

      裴让笑了笑,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想请姑娘回京,做一笔交易。”

      “我已与摄政王和离,与他再无瓜葛。”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丞相若要寻他,不该找我。”

      “不,不。”裴让摇头,笑意更深,“我要找的,正是姑娘你。”

      他往前一步,沈昭宁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沉香——那味道和萧衍之书房里的一模一样。

      “三年前,摄政王选你为妃,满朝都以为他痴情。”裴让慢条斯理地说,“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查云晚的事。而你——”

      他顿住,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欣赏一件精心布置的局。

      “你是他放出来的饵。”

      沈昭宁指尖发凉。

      “他让你扮云晚、让你出入宫闱、让你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裴让的声音不疾不徐,“就是为了让我以为,他萧衍之还沉浸在旧情里,无心朝政。”

      “所以呢?”沈昭宁问。

      “所以我将计就计,让他查。”裴让笑了,“查了三年,他查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查到。因为云晚的死,本就不是我的手段。”

      沈昭宁心念电转。谢夫人说“凶手在京城”,裴让说“不是他”——他们之中,谁说真话?

      “但云晚的死,确实与我有关。”裴让忽然收敛笑意,目光冷下来,“所以我要请姑娘回去,替我带句话给萧衍之。”

      “什么话?”

      “让他别再查了。”裴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姑娘你。”

      沈昭宁攥紧了袖中的匕首。

      “丞相这是在威胁我?”

      “不,”裴让退后一步,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我在保护你。你想一想,我若真想杀你,今日就不会亲自来拦车了。”

      他说完,朝身后挥了挥手。拦路的黑衣人无声退开,让出一条路。

      “姑娘,回江南也好,去天涯海角也罢,”裴让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只要别再回京城。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去处。”

      马车重新动起来。春芜吓得浑身发抖,攥着沈昭宁的袖子不撒手:“小姐,他、他会不会……”

      “不会。”沈昭宁把匕首收回袖中,心跳如擂鼓。

      裴让说的是真的吗?他在保护她?还是——他在用她做新的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萧衍之在查的,不只是谢云晚的死。

      还有别的。

      ---

      马车在夜色里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小镇上停下。沈昭宁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春芜去烧水,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满街的灯笼出神。

      京城的灯笼,比这里的要亮。

      她想起去年上元节,萧衍之破天荒地带她出门看灯。她高兴了一整天,挑了最贵的胭脂、簪了他喜欢的白玉兰,在马车里对着铜镜笑了无数次。

      结果到了灯会上,他把她丢给侍卫,自己去了刑部大牢。

      她一个人站在秦淮河边,看着满河的花灯,忽然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她想许“愿王爷多看我一眼”,又觉得太卑微。

      最后她许的是“愿王爷平安喜乐”——哪怕他的喜乐里,没有她。

      现在想来,那个愿望真是多余。

      “小姐,”春芜端着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还去江南吗?”

      “去。”沈昭宁回过神,“为什么不去了?”

      “可是那个丞相说……”

      “他说他的,我走我的。”沈昭宁脱了外衫,躺到床上,“他想让我回京城当传话筒,我偏不。我回江南,离他远远的。”

      春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给她掖好被角,吹了灯。

      黑暗中,沈昭宁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

      她想起萧衍之昨晚站在她院外的身影——她看见了,隔着窗纸,那个高大的影子站了一整夜,一动没动。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现在她在想:裴让拦她的车,萧衍之知不知道?

      ---

      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天还没亮,客栈楼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像有人在狂奔。

      然后,她的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春芜吓得尖叫一声。沈昭宁猛地坐起来,借着廊上透进来的昏黄灯光,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是萧衍之。

      他一身风尘,玄色蟒袍上沾满了泥点,靴子上全是尘土。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乱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冷硬的脸多了几分狼狈。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像黑暗中烧着的一把火。

      “沈昭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昭宁坐在床上,拢了拢衣襟,平静地看着他:“王爷,天还没亮。”

      萧衍之没有理会她的冷淡。他大步走进来,在她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手在发抖。

      “裴让找你了?”他问。

      “是。”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保护我。”沈昭宁抬眼看他,“他还说,让我别回京城,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萧衍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不能去江南。”

      沈昭宁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挣扎:“王爷,我与你和离了。”

      “我知道。”萧衍之的声音在发颤,“但你走不了。”

      “什么意思?”

      “裴让的人沿路都布好了,”萧衍之的指节收紧,“你只要出了这个镇子,就会被抓。”

      沈昭宁的心沉了下去。

      “抓我做什么?”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声音更低:“因为你是我的软肋。”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雷,炸在沈昭宁耳边。

      她怔怔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萧衍之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说,”他看着她,眼眶通红,“你是我的软肋。”

      “这三年,我让你扮云晚、让你当替身、让你受尽委屈——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觉得我萧衍之是个痴情的可怜虫。”

      “但他们不知道,我选你,不是因为云晚。”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选你,是因为你在国子监诗会上写的那首《咏梅》。‘凌寒独自开,不与群芳争春’——满京城的闺秀都在写风花雪月,只有你,写的是风骨。”

      沈昭宁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我娶你那天,”萧衍之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在喜房外站了一炷香。我想告诉你,你不是替身。但我不敢——因为我在查裴让,我的身边全是他的眼线。我若对你好了,他就会用你威胁我。”

      “所以我冷落你、让你扮云晚、让你受委屈——我只想让你看起来,对我一文不值。”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但我没想到,你会走。”

      “我更没想到,”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这世上没有什么谢云晚,没有什么白月光。”

      “只有你。”

      “沈昭宁。”

      ---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春芜躲在角落里压抑的抽泣声。

      沈昭宁坐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等这些话,等了三年。

      她以为永远等不到了。

      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狼狈不堪、红着眼眶,把她等了三年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她却发现,自己没那么高兴。

      “萧衍之,”她叫他全名,声音沙哑,“你说我是你的软肋,所以你不能对我好。那现在呢?我和离了,你追来了,裴让的人就在外面——你打算怎么办?”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蹲下身,与她平视。

      “跟我回京。”

      “回京做什么?继续当你的替身?”

      “不。”他摇头,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做这种事,“回京,我护着你。”

      “你怎么护?裴让是丞相,你连查他都不敢明着查——”

      “我查到了。”

      沈昭宁愣住了。

      萧衍之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云晚的死,我查到了。不只是她,还有三年前北境大败的真相——全在裴让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需要时间。所以你得跟我回去,在我身边,我才护得住你。”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害怕。

      他怕她拒绝。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大婚那夜,她坐在喜房里等他。等到夜深,他推门进来,她紧张得攥紧了喜帕,鼓起勇气抬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记得他的手在抖。

      和现在一样。

      “萧衍之,”沈昭宁深吸一口气,“你当初为什么娶我?”

      他愣了一下:“我说了,因为那首诗——”

      “不是,”她打断他,“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娶一个你不打算对她好的人?你明明可以找别人,找一个不需要你保护的人。”

      萧衍之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因为我不想找别人。”

      “因为我看见那首诗的时候,我想的是——这个人,不能嫁给别人。”

      沈昭宁的泪又落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我跟你回去”,想说“我等了你三年,再等一等也无妨”。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萧衍之,你给我三天。”

      “三天?”

      “三天,让我想清楚。”她看着他,“你骗了我三年,我不欠你什么。这三天,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我回去,是因为你需要一个软肋,还是因为……”

      她没说完。

      但萧衍之听懂了。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来接你。”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沈昭宁。”

      “嗯?”

      “那首诗,咏梅的——你写完那天,我抄了一遍,放在枕下。”他的声音很轻,“三年了,一直在。”

      门关上了。

      沈昭宁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天色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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