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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信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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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藏在一本旧书里的。
沈昭宁哭够了,天也亮了。她抹了把脸,让春芜去收拾行李——不管回不回京,这小镇不能久留。
春芜在帮她整理枕褥时,忽然“咦”了一声:“小姐,这是什么?”
沈昭宁回头,看见春芜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是她的东西。昨晚她枕着睡了一夜,竟没发现下面压着东西。
她接过册子,指尖一触便认出是萧衍之常用的宣纸笺。翻开,里面只有一页纸,寥寥数行字。
是她的笔迹——不,是萧衍之摹的她的笔迹。
那首诗。
《咏梅》
凌寒独自开,不与群芳争春。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她写这首诗时十六岁,在国子监的诗会上。满京城的闺秀都在写春闺秋怨,只有她写了梅花。她记得当时诗会的评判说“此女有风骨”,她高兴了整整三天。
她不知道萧衍之在场。
更不知道,他抄下了这首诗。
笺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昭宁,等我三年。”
落款是庚子年十月十七。
那是他们大婚的日子。
沈昭宁的手指开始发抖。三年了,这张纸在他枕下压了三年,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但每一笔都清晰得像刻在她心上。
他娶她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不能对她好。所以他写下这行字,放在枕下,每天看着、压着、藏着——就像他对她的感情。
“等我三年。”
三年到了。
她走了。
“小姐,”春芜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还哭吗?”
沈昭宁吸了吸鼻子,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不哭了。”
“那咱们还去江南吗?”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窗外有鸟叫声,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她想起萧衍之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只有你。”
她想起他说“你是我的软肋”时,通红的眼眶。
她想起他的手在发抖。
三年。
她等了他三年,委屈了三年,哭了一千多个夜晚。她以为自己恨透了这个人。
可她现在摸着胸口那张纸,心跳得比什么都快。
“春芜,”她忽然开口,“你说他昨晚睡在哪儿?”
春芜愣了一下,挠挠头:“王爷?他……应该没睡吧。他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衣裳上全是泥,靴子都磨破了——”
“你怎么知道?”
“奴婢去烧水的时候看见的,”春芜压低声音,“王爷的马倒在客栈门口,口吐白沫,是跑死的。他从京城到这,两百多里路,一晚上跑完……”
沈昭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两百多里。一晚上。
他是一路跑死的马,不要命地赶来的。
“他还在这儿吗?”
“在呢,”春芜点头,“就在楼下大堂坐着。掌柜的给他上了茶,他没喝,就坐着,一动不动。”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开始梳头。
“小姐?”春芜瞪大了眼睛。
“帮我找根簪子。”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白玉兰那根。”
春芜愣了愣,忽然红了眼眶,赶紧去翻妆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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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下楼的时候,萧衍之正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方桌旁。
他确实没喝茶。面前的茶碗还是满的,已经凉透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他身上的蟒袍还是昨晚那件,沾满了泥点和尘土。头发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束着,几缕乱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冷硬的脸多了几分疲惫。
但即使是这样,客栈大堂里也没有人敢靠近他。
摄政王的气场,不是几块泥巴能遮住的。
沈昭宁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萧衍之睁开眼。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眼眶还是红的,像是昨晚哭过——又像是根本没睡。但看见她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忽然亮了。
像暗夜里的灯。
“你没睡?”沈昭宁问。
“睡不着。”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昭宁没说话。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萧衍之一怔。
“你写的?”她问。
他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瞬,点头。
“在我枕下放了三年?”
“嗯。”
“为什么?”
萧衍之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什么。
“因为我想告诉你,”他的声音很低,“你不是替身。”
“但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说了,你就会对我好。”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对我好了,裴让就会注意到你。”
“所以你就让我以为,我是替身?”
“是。”
“三年?”
“三年。”
沈昭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死死忍住,指甲掐进掌心。
“萧衍之,”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走?”
“想过。”
“想过为什么不留我?”
“因为……”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因为我查到了裴让,该收网了。你留在京城,太危险。”
“所以你让我走?”
“是。”
“那你追来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过去。
萧衍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手,从桌上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衣襟里——和她放的地方一模一样,都在心口。
“因为我发现,”他说,“你走了,我查什么都查不下去了。”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你画的画,闻着你研的墨,翻着你抄的书——到处都是你。”
“我以为我习惯了,我以为没有你我也行。”
“但我不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沈昭宁,我查了三年的案子,破了三年的局。我算计了所有人——但我没算到,你会走。”
“我更没算到,”他抬眼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疼。”
沈昭宁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恨自己不争气。说好了不想了、不哭了、不回头了——可他三句话,她所有的防线都塌了。
“你说的三天,”萧衍之忽然开口,“还算数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擦了把脸:“什么?”
“三天。”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说给你三天,想清楚。”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
“算数。”
“好。”他点头,站起身,“三天后我来接你。”
他转身要走,沈昭宁忽然叫住他:“萧衍之。”
他停住。
“你睡哪儿?”
“楼下,马厩旁边有间柴房。”
沈昭宁皱了下眉。堂堂摄政王,睡柴房?
“你——”
“我不能离你太远,”他打断她,“裴让的人还在附近。”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笔直,步伐沉稳,像是刚才那些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但沈昭宁看见,他走到门口时,扶着门框停了一瞬。
他的腿在抖。
两百多里路,一晚上跑完,马都跑死了,他还站得住,已经是硬撑了。
沈昭宁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春芜。”
“在呢,小姐。”
“去跟掌柜的说,把楼上那间空房收拾出来。”
“啊?给王爷住?”
“对。”
“可是王爷说他睡柴房——”
“他睡柴房,我睡不好。”沈昭宁站起来,语气平淡,“让他睡楼上,离我远点也行。”
春芜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小姐,您这哪是让他离远点,您这是心疼了吧?”
沈昭宁脸一红,瞪了她一眼:“多嘴。”
春芜笑嘻嘻地跑去找掌柜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心口那张纸的位置。
硬硬的,硌得慌。
但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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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之最终没有住那间空房。
沈昭宁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怕冷,还是不想承她的情。总之第二天一早,她从窗户往下看,柴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
他的人不在客栈。
沈昭宁的心提了一下,又压下去。
他不会走的。他说了三天,就是三天。
果然,中午的时候,萧衍之回来了。
他换了身衣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件普通的青衫,料子粗糙,颜色发白,穿在他身上显得不伦不类。但他似乎不在意,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沈昭宁坐在大堂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萧衍之把食盒放在她面前,打开。里面是一碗鸡汤面,面码切得粗细不一,汤底有些浑浊,一看就不是厨子做的。
“你做的?”沈昭宁问。
“嗯。”
“……你还会做饭?”
“不会。”萧衍之面不改色,“第一次。”
沈昭宁看着那碗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晚没睡,就为了学做面?”
“不是学,”他在对面坐下,“是试着做。前几次糊了,这是唯一能看的。”
前几次。
沈昭宁低头看那碗面。面条有些坨了,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切得大小不一,像是一个从没下过厨的人笨手笨脚弄出来的。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咸了。
还有点糊味。
但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好吃?”萧衍之皱眉。
“好吃。”她吸了吸鼻子,又夹了一筷子,“特别好吃。”
萧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低。
“我没哭。”沈昭宁别过脸,又夹了一筷子面,“是面太咸了。”
“那别吃了。”
“不行,你做的,我得吃完。”
萧衍之的手顿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来。
他看着沈昭宁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兔子。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萧衍之,”沈昭宁放下碗,擦了擦嘴,“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说裴让的人在这附近。他们为什么不动手?”
萧衍之的神色冷下来:“因为他们也在等。”
“等什么?”
“等我出手。”他的目光沉了沉,“裴让想看看,我会不会为了你,打破规矩。”
“什么规矩?”
“不进他的地盘。”萧衍之抬眼,“这个镇子,是他的。”
沈昭宁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你在这里,也不能动他?”
“不能。”萧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在等,我也在等。”
“等什么?”
“等京城的消息。”他看着她,“三天后,如果我的人查到了证据,裴让就不足为惧。”
“如果查不到呢?”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但沈昭宁看懂了他的沉默。
查不到,他就没有筹码。没有筹码,他就护不住她。
“所以你说的三天,”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发涩,“不只是给我想清楚的时间。”
“也是给你的。”
萧衍之没有说话,但他看她的眼神,像在说“是”。
沈昭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三天。
三天之后,要么裴让倒,要么他们一起完。
她忽然笑了。
“萧衍之。”
“嗯?”
“你是不是从娶我那天起,就做好了今天这个局?”
他沉默了一瞬:“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如果我不想陪你玩了呢?”
萧衍之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就自己玩。”
“玩输了怎么办?”
“不会输。”
“万一呢?”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掌心的温度却一点点传过来。
“没有万一。”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赌命。
沈昭宁没有抽回手。
她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大婚那夜,他掀起她盖头的那一刻。
她紧张得不敢看他,只看见他的手——修长、干净、微微发抖。
和现在一样。
“萧衍之,”她轻声说,“你欠我的,不止三年。”
“我知道。”
“你要还。”
“好。”
“怎么还?”
他抬起眼,看着她,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用一辈子。”
沈昭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笑了。
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小镇。
三天。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