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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既定的命运轨迹 一
夏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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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柠枝开始做记录。
起因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她出门比平时晚了五分钟,一路小跑赶到地铁站,刚好看见自己要坐的那班车关上门驶离站台。她站在黄线外喘气,心想:如果早一分钟,就赶上了。
下一班车要等四分钟。
四分钟不长。但对于一个已经迟到过两次、再迟到一次就要扣钱的社畜来说,这四分钟足够让一整天的心情都蒙上灰。
她靠着柱子等车,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今天不是晚了五分钟,而是早了五分钟呢?如果她赶上了那班车,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很荒谬。她知道。赶上一班车和错过一班车,不过就是早到公司十分钟和晚到公司十分钟的区别。能有什么不一样?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于是她决定做个实验。
从那天起,她开始记录生活中那些“如果早一点”或者“如果晚一点”的时刻。她想看看,命运到底是真的有轨迹,还是只是她想太多。
一周后,她翻看自己的记录,后背有点发凉。
周一:早上出门遇到邻居遛狗,狗绳缠住了她的脚,耽误三分钟。到公司后发现电脑蓝屏,维修耽误半小时。本该十点开的会被推迟到下午,而下午开会时老板恰好心情不好,她被批了一顿。
——如果狗没有缠住她,她提前三分钟到公司,正好赶上电脑出问题前的系统备份,她就不用等维修,上午就能把方案交给老板,老板心情好的时候,那个方案也许就能通过。
周二:中午吃饭时同事拉她去试新开的餐厅,来回多花了二十分钟。下午客户突然打电话来,她不在工位,电话被林晓接了。等夏柠枝回电时,客户说:“你们林总监已经帮我解决了,谢谢啊。”
——如果没去那家餐厅,她就在工位,客户电话就是她接的,那个问题她也能解决,那个人情就是她的。
周三:下班前收到一条微信,是苏念发的:“好久不见,周末有空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回。犹豫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没回。第二天在共同朋友的聚会上,有人提起苏念,说她要订婚了。
——如果她回了那条微信呢?如果她们见面了呢?苏念会不会告诉她订婚的事?她们会不会回到从前?
周四、周五、周六……
每一条记录,都在告诉她同一个道理:人生是由无数个微不足道的瞬间构成的。那些瞬间里,你向左走和向右走,结局完全不同。而你没有选择,你只能被推着走。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每一个岔路口,轻轻推了你一下。
二
夏柠枝把这个发现告诉周牧。
那是个周末的晚上,他们窝在周牧的沙发上看电影。电影讲的是平行时空,一个人在不同的选择下活出不同的人生。夏柠枝看着看着,突然说:“你说,如果当初我没选这个专业,没进这家公司,没遇见你,我现在会在哪儿?”
周牧盯着电视,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可能在哪儿都一样吧。”
“怎么会一样?”夏柠枝坐起来,“不一样的选择,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周牧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怎么突然想这些?看个电影就多愁善感了?”
“不是,我是认真的。”
“行行行,认真的。”周牧把她揽回怀里,“那你说,你想选什么?你现在想去哪儿?”
夏柠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想去哪儿?她想选什么?她不知道。
周牧说得对,可能去哪儿都一样。
可如果去哪儿都一样,那她这三十年的挣扎、选择、努力,又算什么?
电影结束了,片尾字幕往上滚动。周牧打了个哈欠,说睡觉吧。夏柠枝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她想起那些记录。那些“如果早一点”和“如果晚一点”。那些被耽误的三分钟、二十分钟、十分钟。
如果她没有被推着走呢?
如果她在狗绳缠住脚的时候,直接解开绳子走掉,而不是停下来等邻居道歉呢?
如果她不去那家新餐厅,直接告诉同事“我不去了”呢?
如果她回了苏念的微信呢?
这些“如果”像泡泡一样冒出来,又一个个破掉。因为她知道,即使时间倒流一百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不是她想选,是她只能那么选。
就像被写好的剧本,演员没有资格改台词。
三
2020年的那次裁员,夏柠枝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便宜”才留下的。
直到一年后,她无意间看到一份存档的人事资料,才发现真相不是这样。
那天她在帮人事部整理旧档案,无意中翻到2020年的裁员名单。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拟裁撤人员”那一栏。
她愣住了。
往下看,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业务骨干,暂留。”
业务骨干。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眼睛里。
她不是因为便宜才留下的。她是因为被评估为“业务骨干”才留下的。
可为什么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便宜才留下的”?
是谁告诉她的?
她努力回想,想起来了。是同事闲聊时说的。“咱们公司裁员,肯定是先裁贵的再裁便宜的,你入职时间短,赔偿金少,留着划算。”
她信了。她信了三年。
可那不是真的。
那只是一句随口的话,一句毫无根据的猜测。她听到了,就信了。然后在这三年里,她一直用“我是因为便宜才留下的”来解释自己的存在,来解释自己的平庸,来告诉自己“你没什么特别的,你只是便宜”。
可真相是,在老板眼里,她是业务骨干。
是那个“暂留”的“业务骨干”。
夏柠枝站在档案柜前,手里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她想起这三年里,自己推掉的那些机会。因为觉得自己“只是便宜”,所以不敢争取升职;因为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裁”,所以不敢提加薪;因为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所以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不出头,不惹事,不争不抢。
如果她早知道自己是被认可的“业务骨干”呢?
如果她早一点知道真相,这三年会不会不一样?
她把那张纸放回原位,关上档案柜。走出人事部的时候,她觉得胸口堵得慌。
又是“如果”。
又是“早知道”。
又是被耽误的三分钟、二十分钟、十年。
四
2022年那场失恋,夏柠枝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那人叫陈勉,比她大五岁,做金融的。朋友介绍的,说条件很好,让她好好把握。见了面,确实不错。长得不帅但干净,话不多但幽默,收入高但不显摆。约会三个月,一切顺利。
然后他突然说,算了。
“为什么?”夏柠枝问。
“不合适。”他说。
“哪儿不合适?”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挺好的,是我的问题。”
然后就没了。
夏柠枝想了很久,想不出自己哪儿做错了。是不是约会时话太多?是不是第一次见面不该AA?是不是第三次约会就让他送回家显得太随便?是不是——
她把自己拆成碎片,一片一片检查,想找出那个“不够好”的证据。
找不到。
她只好相信,是自己不够好。不然为什么人家不要她?
那之后的半年,她都在自我怀疑里打转。直到有一天,一个共同朋友喝多了,说漏了嘴:“陈勉那孙子,跟你约会的时候其实还没跟前任彻底分干净。后来人家回头了,他就把你甩了。”
夏柠枝端着酒杯,愣住了。
不是她不够好。
是他在脚踏两只船。
她应该愤怒,应该骂人,应该觉得解气。可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酒杯里的液体,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是荒诞。
她被这件事折磨了半年。她用半年的时间,把自己否定了一遍又一遍。她在这半年里拒绝了所有认识新人的机会,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够好”。
可真相呢?
真相是她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那个“不合适”,不是她的问题。她所有的自我怀疑,都是在一场骗局里自导自演。
夏柠枝喝完那杯酒,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角往下撇,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
她问镜子里的自己:你为什么要相信他的话?
镜子没有回答。
她问:你为什么不信自己?
镜子还是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一件事:别人说的话,不一定就是真相。可她学会的时候,已经晚了半年。
又是被耽误的时间。
五
2023年,公司来了个新同事,坐她旁边。
小姑娘叫田恬,应届毕业生,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入职第一天,她怯生生地问夏柠枝:“姐姐,打印机怎么用?”
夏柠枝教了她。
第二天,她又问:“姐姐,这个表格怎么填?”
夏柠枝又教了她。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田恬每天都有问题,每天都要问。夏柠枝一开始耐心,后来有点烦,再后来就习惯了。反正她的工作也不忙,教就教吧。
三个月后,田恬转正了。
转正那天,她请部门的人喝奶茶。轮到夏柠枝时,她笑着说:“姐姐,谢谢你教我。要不是你,我肯定过不了试用期。”
夏柠枝说:“没事,应该的。”
晚上回家,她收到一条微信。是田恬发的:“姐姐,我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夏柠枝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回什么。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
她想,这个小姑娘是真的觉得她好。
可她想,如果田恬知道她心里那些阴暗的念头——那些对林晓的嫉妒、那些没说出口的坏话、那些见不得光的想法——还会觉得她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田恬眼里,她是好人。在苏念眼里,她曾经也是好人。在周牧眼里,她可能现在还是好人。可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不是了。
或者说,她正在变成不是。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一个方向,你知道前面是悬崖,你不想去,可你的脚不听使唤。你拼命想停下来,可背后有只手在推你。你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你再往前走,它又推你。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只能叫它“命运”。
六
2024年春天,夏柠枝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反抗。
不是对抗林晓,不是对抗职场,是对抗那只推着她的手。
她开始刻意做一些“不符合剧情”的事。
比如,每天早上出门前,她会告诉自己:今天要对林晓笑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是真的笑。
第一天,她做到了。她在茶水间遇到林晓,笑了一下。林晓愣了一下,也笑了一下。然后就过去了。没什么特别,但也没什么不好。
比如,每次听到同事议论林晓,她会主动说一句:“别瞎传,不是那样的。”
第一次说的时候,同事们都看着她,眼神有点怪。她说:“我查过,那个不是真的。”同事们讪讪地散了。后来再议论,就避着她了。
比如,林晓遇到困难的时候,她会主动问一句:“需要帮忙吗?”
第一次问的时候,林晓有点意外,犹豫了一下,说:“不用,谢谢。”第二次问的时候,林晓说:“好,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个数据。”
夏柠枝看了。她发现林晓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五分钟就解决了。她把结果发给林晓,林晓回:“太感谢了!”
那三个字,夏柠枝看了很久。
她想,原来帮助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她也可以不站在林晓的对立面。
原来,剧情是可以改的。
七
可剧情没那么容易改。
每次夏柠枝觉得自己“成功反抗”了,下一次,那只手就会推得更用力。
比如,她主动帮了林晓一次。可下一次林晓遇到问题,还没等她开口,老板就直接接手了。她在旁边站着,像多余的。
比如,她为林晓澄清了一次谣言。可下一次谣言再起的时候,她还没开口,林晓自己就站出来澄清了。同事们说“林总监真大气”,没人记得她上次说过什么。
比如,她对林晓笑了很多次。可有一次她太累,忘了笑,林晓看她的眼神就变了。那眼神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夏柠枝想解释,想说我今天只是太累了。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解释没用。在别人的剧本里,她本来就是“那个嫉妒林晓的人”。她笑一百次,只要有一次没笑,前面的一百次就都白费了。
就像手里握着一把沙子,你越用力,沙子流得越快。
八
还有一件事,让夏柠枝彻底明白,反抗没那么容易。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公司聚餐。林晓也在。
夏柠枝本来不想去。可“剧情之手”推着她,她还是去了。她坐在角落里,尽量低调。可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话题不知道怎么的,就转到了林晓身上。
“林总监,听说你男朋友是高富帅啊?”
“什么时候结婚?记得请我们喝喜酒。”
“林总监能力强,人又漂亮,真是人生赢家。”
林晓笑着应付,脸微微发红。夏柠枝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
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如果自己是林晓,会是什么样子?如果自己也是那个被夸“能力强、人漂亮”的人,会是什么感觉?
然后她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可惜你不是。你是那个坐在角落里没人注意的人。你是那个连数据错了都不敢说的怂包。你是那个只会嫉妒别人的失败者。
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最亲密的朋友在跟你说悄悄话。
可夏柠枝知道,那不是朋友。那是“剧情之手”在她脑子里说话。
它在告诉她: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别想改变。
夏柠枝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聚餐结束,大家各自散去。夏柠枝站在餐厅门口等车,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拿出手机,看到周牧发来的消息:“聚完了吗?我去接你?”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等车的时候,林晓也从餐厅里出来了。她看到夏柠枝,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旁边。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谁都没说话。
车来了。林晓先上的车,关上车门前,她突然说:“柠枝姐,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
夏柠枝愣住了。
林晓笑了一下,关上车门。车开走了。
夏柠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林晓为什么谢她?
是因为她帮过的那几次吗?是因为她澄清过的谣言吗?还是只是随口说的一句客气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九
那天晚上回家,夏柠枝又翻出日记本。
她翻到大学毕业那天写的那页:“成为一个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人。”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写新的话。
她写:我今天帮了林晓。虽然只是小事,但我帮了。
她写:我今天澄清了一个谣言。虽然没人记得,但我澄清了。
她写:我今天对林晓笑了。虽然她可能不记得,但我笑了。
她写:我今天在聚餐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那些坏念头。但我没有顺着它想下去。我喝酒了,但我没有顺着它想下去。
她写:我今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些反抗有没有用。不知道那只手还会怎么推我。
但她写:我今天还是做了我能做的。
写完这些,她合上日记本,躺下来。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亮。她盯着那小块亮,看了很久。
她想,如果命运是一只手,那她就是那只手里的蚂蚁。手可以捏死她,可以放下她,可以把她扔到任何地方。她没办法反抗手的意志。
但她可以决定,在被捏死之前,往哪个方向爬。
哪怕只爬一寸。
哪怕只爬一秒。
哪怕最后还是会被捏死。
但她爬了。
那就是她的反抗。
十
2024年的夏天来得很突然。
前一天还穿着外套,后一天就热得恨不得穿短袖。夏柠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想“林晓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现在她不想了。
不是因为她不讨厌林晓了。是因为她没时间想。
反抗太累了。
每一件小事都要和“剧情之手”对抗,每一个念头都要和自己搏斗。她累得连讨厌一个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帮林晓一把,偶尔为别人说句公道话。不期待改变什么,也不期待被感谢。
就这样吧。她想。
反正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反正也不知道反抗有没有用。
就这样吧。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夏柠枝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高楼。
她想起楔子里那句话:在这场看似既定的人生中,能否扭转炮灰反派的命运?
她现在还是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还在爬。
还在爬,就还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