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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是个反派? 那天下班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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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班后,夏柠枝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地铁站里站了很久,看着一列又一列车进站、开门、关门、出站。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她站在柱子旁边,像一个被遗忘的乘客,不属于任何一班车。
手机响了。周牧发来消息:“今晚吃什么?”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应该回复“随便”或者“你定”,这是他们之间最常用的对话模式。可今天她不想回。她不知道吃什么,也不知道想吃什么,更不知道“随便”这两个字还能敷衍多久。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地铁站。
外面是北城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篮子往家走,有人牵着狗在路边遛弯,有人在等公交车。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傍晚。
夏柠枝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不想面对那堵贴满便利贴的墙,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等。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七八个月大,白白胖胖的,正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年轻妈妈低头看他,笑着说:“乖,马上到家了,奶奶做了好吃的等你呢。”
夏柠枝看着那个小孩,看着他挥舞的小手,看着他妈妈脸上的笑。突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小孩长大后,会是什么样?他会有怎样的人生?他会是主角,还是配角?还是像她一样,三十岁了才发现自己是个反派?
这个念头太荒谬了。她摇摇头,想把它甩出去。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
二
那个念头没有被她甩掉。
它像一颗种子,种进了她脑子里,开始发芽。
接下来的几天,夏柠枝发现自己看什么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滤镜。
公司里,她看林晓。林晓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干净清爽,走到哪儿都有人跟她打招呼。夏柠枝注意到,只要林晓开口说话,周围的人就会安静下来听。只要林晓遇到困难,就有人主动帮忙。只要林晓露出一点疲惫,就有人问她要不要休息。
这太熟悉了。这是主角的配置。
再看自己。她坐在工位上,一整天没人跟她说话。中午吃饭,她一个人去的。下午开会,她发言的时候,有人在低头看手机。下班时间到了,她收拾东西走人,没人注意到她离开。
这是配角的配置。或者说,反派的配置——因为反派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主角。
夏柠枝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告诉自己:别瞎想,这都是正常的。林晓是总监,当然受人关注。你只是个普通员工,没人注意很正常。跟什么主角反派没关系。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开始观察更多细节。
林晓犯错的时候,老板总是轻描淡写地揭过。林晓上个月那个数据错误,换作别人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可老板只是说“下次注意”。而她呢?去年她有一次报表迟交了十分钟,被老板在例会上点名批评,说了三分钟。
林晓请客的时候,同事们都很捧场。上周林晓请大家喝奶茶,群里全是“谢谢林总监”“林总监最好了”。她去年过生日请部门吃饭,来了不到一半人,吃完就散了,连句生日快乐都没人说。
林晓说话的时候,总有人附和。林晓提出建议,总有人完善。林晓遇到困难,总有人搭手。好像全世界都在围着她转,好像所有人都想帮她。
而她自己呢?
她说话的时候,经常被插嘴。她提出建议,经常被忽略。她遇到困难,经常要自己扛。不是没人愿意帮她,是没人注意到她需要帮助。
这些事,以前她只觉得是“职场常态”。可现在,它们一件件排在一起,摆在她面前,像一排整齐的牙齿,等着把她咬碎。
这不是职场常态。这是剧本。
她是配角。林晓是主角。
三
真正让夏柠枝坐实这个想法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她在茶水间倒水,听到两个实习生在外面聊天。茶水间和外面的过道只隔着一道玻璃墙,她们以为没人听见,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你觉不觉得林总监人好好啊?”一个说。
“是啊,能力强,长得好看,还没架子。”另一个说。
“我要是能像她那样就好了。”
“你努力努力,说不定以后也行。”
“唉,哪有那么容易。你看那个夏柠枝,来了好几年了吧,不还是那样?”
“哪个夏柠枝?”
“就那个,坐角落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那个。”
“哦,她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挺惨的。同一批进公司的,人家都升了,就她还在原地踏步。”
“可能能力不行吧。”
“也可能是命。有些人就是注定当不了主角的。”
夏柠枝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里,一动不动。
“有些人就是注定当不了主角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她心口。
她没有出去。她没有质问那两个实习生。她只是站在那儿,等她们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
她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她盯着桌面发呆。
“注定当不了主角”。
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对自己的评价。不是直接对她说的,但比直接说更真实。那是别人私下里的看法,是他们真实的想法。
在他们眼里,她是那个“来了好几年还在原地踏步”的人。是那个“能力不行”的人。是那个“注定当不了主角”的人。
可他们不知道,她曾经也以为自己是主角。
四
那天晚上,夏柠枝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那些事。
她想起来,其实早就有征兆。
大三那年,她和一个同学竞争一个保研名额。两个人的成绩差不多,经历差不多,老师都喜欢。最后名额给了那个同学。老师说:“你也很优秀,但她的综合素质更强一点。”
综合素质。什么是综合素质?夏柠枝没问。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在操场上走了很久,一圈又一圈。她告诉自己:没事,保不上研就找工作,说不定工作更好。
大四毕业那年,她参加一个面试。面试官问:“你为什么觉得自己适合这个岗位?”她说了一大堆。面试官点点头,说:“好的,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后来她听说,那个岗位给了另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和她同校,比她漂亮,比她活泼,比她更会说。
她告诉自己:没事,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总能找到合适的。
工作第二年,她喜欢上一个男生。约会几次,感觉不错。她以为这次终于轮到她了。然后男生说:“你是个好女孩,但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一个月后,他和他前女友复合了。她告诉自己:没事,说明他不是对的人。
工作第四年,她负责的一个项目做得不错,以为能升职。结果升职的是另一个同事。那个同事来得比她晚,能力不比她强,但和老板关系好。她告诉自己:没事,下次轮到我。
工作第六年,林晓来了。
她没办法再告诉自己“没事”了。
因为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一个人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败。
五
夏柠枝开始回想那些她曾经“说服自己”的时刻。
那些时刻太多了,多到她数不清。
每一次被拒绝,每一次被忽略,每一次被遗忘——她都告诉自己“没事”。她用这两个字,把自己所有的失落、不甘、愤怒,都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以为压下去就没事了。
可她没想到,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发酵,慢慢变质。变成酸,变成毒,变成她认不出来的东西。
然后,当林晓出现的时候,那些东西找到了出口。
她为什么会对林晓有敌意?不是因为林晓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林晓的存在,让她再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没事”了。
林晓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失败、所有的“本来可以”。
她恨的不是林晓。她恨的是镜子里那个自己。
那个“来了好几年还在原地踏步”的自己。
那个“能力不行”的自己。
那个“注定当不了主角”的自己。
可她不敢恨自己。因为恨自己太疼了。恨自己意味着承认失败,承认自己不够好,承认那些“没事”都是在骗自己。
所以她恨林晓。
恨林晓轻而易举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恨林晓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喜欢。恨林晓让她不得不面对那个她一直在逃避的真相。
这个念头一出现,夏柠枝愣住了。
她想起那些小说里的炮灰反派。她们的共同点是什么?是嫉妒。是嫉妒女主得到的一切,嫉妒女主轻而易举的成功,嫉妒女主被所有人喜欢。然后她们开始使绊子,开始传谣言,开始做各种蠢事。最后,她们把自己作死了。
而她自己呢?
她嫉妒林晓。
她传过林晓的谣言。
她在会议上故意不指出林晓的错误。
她在林晓遇到困难时选择了袖手旁观。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复刻那些反派的轨迹。
夏柠枝躺在床上,冷汗从后背渗出来。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像”反派。她已经是反派了。
六
这个认知太可怕了。
可怕到夏柠枝不敢承认。
第二天起床,她对着镜子刷牙,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肿了,因为昨晚没睡好。脸色蜡黄,因为熬夜。头发乱糟糟的,因为懒得梳。
这个人,是反派?
她想起那些小说里的反派。她们大多妆容精致,眼神凌厉,笑容里藏着刀。她们有能力,有心机,有手段。她们做坏事,但做得很漂亮。她们让人讨厌,但讨厌里带着一丝佩服。
可她呢?她只是个普通人。长得普通,工作普通,能力普通。她连使绊子都使得不漂亮,连传谣言都传得不专业。她做的那些事,放在小说里,大概连反派都算不上——只能算炮灰。
炮灰反派。
比反派更低一级。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女主打脸,被读者唾弃,最后灰飞烟灭,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
夏柠枝握着牙刷的手在抖。
她想,如果这是一本小说,她现在应该在第几章?第一章是林晓入职。第二章是她开始有敌意。第三章是她开始使绊子。第四章应该是她开始倒霉了吧?
按照套路,接下来她会被揭穿,会被打脸,会被所有人唾弃。然后林晓在众人的欢呼中更进一步,而她灰溜溜地离开,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就是她的命运吗?
七
那天上班,夏柠枝一直心神不宁。
她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偷偷观察林晓。林晓在打电话,声音很轻,但笑容很真诚。林晓在回邮件,手指敲键盘的节奏很轻快。林晓在和同事说话,对方一直在点头。
林晓是主角。所有人都在围着她转。
那她自己呢?她是什么?她在这个剧本里扮演什么角色?
她想起那本日记。想起上面写的“成为一个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人”。那行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想问那个写日记的自己:你现在还敢说这句话吗?
她不敢。
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些事,她做了。没人逼她,没人教她,她做了。就算有“剧情之手”在推她,那也是她的手、她的嘴、她的选择。
她可以怪命运。但她没办法原谅自己。
下午开会,林晓讲新方案。夏柠枝坐在角落里,努力让自己听进去。可她的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她在想,如果现在站起来揭穿林晓的一个错误,会怎么样?如果散会后传一句林晓的坏话,会怎么样?如果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会怎么样?
她知道答案。会走向那个她不想去的地方。
可她也知道,她控制不住自己。
就在刚才,林晓讲到一半,老板打断问了一个问题。林晓愣了一下,没答上来。夏柠枝心里一喜——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幸灾乐祸。
那是“你也有今天”的快意。
那是反派的标准配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差点举起来指出林晓的错误——不是为林晓好,是为了让她难堪。这双手,前几天还帮过林晓。可现在,它们又想害她了。
夏柠枝把双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她用力握着,握到指甲陷进肉里。
疼。
疼才好。疼才能让她清醒。
八
开完会,夏柠枝没有直接回工位。她走进楼梯间,关上门,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带她去庙里烧香。庙里有一个很大的转经筒,金色的,上面刻着字。她问奶奶,这是什么。奶奶说,转一转,能消灾祈福。
她问,那我能转吗?
奶奶说,能。你心里想什么,就转什么。
她踮起脚,用力推那个转经筒。推不动。奶奶帮她推了一把,转经筒慢慢转起来,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许愿。许的什么愿,她已经忘了。大概是“希望我以后能成为一个好人”之类的吧。
那时候她七岁。
二十三年前的她,在那个烟雾缭绕的庙里,踮着脚推那个转经筒,心里想着要成为一个好人。
现在的她,三十岁,站在写字楼的楼梯间里,想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反派。
如果七岁的她看到现在的她,会说什么?
会失望吗?会难过吗?会不认识她吗?
夏柠枝靠着墙,慢慢蹲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流下来了。
九
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夏柠枝的眼睛还是红的。她低着头走回工位,希望没人注意到。
有人注意到了。
是那个实习生田恬。她走过来,小声问:“姐姐,你没事吧?眼睛怎么红了?”
夏柠枝摇摇头:“没事,过敏。”
田恬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说:“姐姐,你要是有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的。”
夏柠枝勉强笑了一下:“真的没事,谢谢。”
田恬走了。夏柠枝坐在工位上,看着她的背影。
田恬是个好孩子。干净、善良、真诚。她来公司半年了,还是那么干净、善良、真诚。夏柠枝有时候想,她会不会也被这个职场吃掉?会不会过几年也变成自己这样?
她想告诉田恬:保护好自己。别变成我这样。
可她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没用。该走的路,得自己走一遍才知道。
十
下班后,夏柠枝没有立刻回家。她在公司楼下的小公园里坐了一会儿。
小公园里有很多人。遛弯的老人,遛狗的年轻人,带着孩子玩耍的父母。太阳下山了,天边还有一点点红。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
夏柠枝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些人。
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过着自己的生活。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坐在旁边,正在想自己是不是一个反派。他们也不在乎。
这就是普通人的人生。没人注意你,没人在乎你。你哭也好,笑也好,发疯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世界不会为你停下一秒。
夏柠枝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纠结了这么久,想了这么多,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可对这个世界来说,她是谁、她是什么、她是主角还是反派,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自己怎么想。
重要的是她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想起楔子里那句话:在这场看似既定的人生中,能否扭转炮灰反派的命运?
她现在知道答案了。
能。也不能。
能,是因为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选择。不能,是因为有些事已经发生了,有些路已经走了,有些痕迹已经留下了。她不可能回到七岁那个转经筒前,重新许愿。也不可能回到林晓入职那天,重新选择。
但她可以在今天、现在、此刻,做一个选择。
选择接下来往哪儿走。
十一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小公园里投下昏黄的光。
夏柠枝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她拿出手机,看到周牧又发消息了:“你还没下班?我去接你?”
她打了几个字,这次没有删。她发过去:“不用,我自己回。今晚想跟你聊聊。”
周牧秒回:“聊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聊聊我最近在想的事。”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她不知道周牧会怎么反应。不知道聊完之后会怎么样。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一个人扛着了。
她是反派也好,是炮灰也好,是注定失败也好——她总得找个人说说。说完了,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地铁站到了。她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外等车。
车来了。门开了。她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窗外是黑的,只有偶尔闪过的站台灯光。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像一个陌生人。
她想,这个人是谁?她要往哪儿去?
窗玻璃上的人没有回答。
但夏柠枝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会去找。
因为她是夏柠枝。
三十岁,单身,普通,平庸。
但还活着,还在想,还在找。
还在找,就还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