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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运的闪回 一 夏柠 ...

  •   一
      夏柠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七岁,老家院子的枣树下。秋天的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铜钱大小的光斑。她蹲在地上数蚂蚁,一根树枝横在蚂蚁队伍前面,她就看着它们绕过去、爬过去、从树枝底下钻过去。
      “柠枝,进屋吃西瓜。”奶奶在屋里喊。
      她应了一声,却没动。她想看看这些蚂蚁到底要去哪儿。它们排着队,沿着墙根,爬过砖缝,最后消失在一个她看不见的洞里。
      “它们回家了。”奶奶端着西瓜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你也该回家了。”
      “奶奶,蚂蚁认识路吗?”
      “认识。”奶奶说,“它们有它们的路,你有你的路。每个人的路都是生下来就定好的。”
      七岁的夏柠枝不懂什么叫“生下来就定好的”。她只知道那块西瓜很甜,甜得她眯起眼睛,把蚂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夏柠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现自己在流泪。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梦到奶奶了。奶奶走了十二年,老家的院子早就拆了,那棵枣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梦里的阳光、蚂蚁、西瓜的甜味,都清晰得像昨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定好的路。
      奶奶说得对,也不对。
      二
      夏柠枝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主角”,是在小学三年级。
      那年学校举办讲故事比赛,每个班选一个人参加。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问:“谁想报名?”
      教室里鸦雀无声。那时候的孩子都害羞,没人敢举手。
      夏柠枝也不敢。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心跳得厉害。她希望老师不要点她的名,但又隐隐希望老师能点她的名。
      “那就夏柠枝吧。”班主任说,“你平时作文写得好,去试试。”
      她抬起头,对上老师鼓励的目光。那是一种看“特别的孩子”的目光。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看过。
      比赛那天,她站在全校师生面前,讲了一个关于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她不知道讲得好不好,只记得自己声音在发抖,手心里全是汗。讲完之后,台下响起掌声,不是很大,但足够让她红了脸。
      她得了二等奖。奖状贴在客厅的墙上,一贴就是很多年。
      从那以后,班主任对她格外关照。作文课会点名让她读自己的文章,班干部选举会提名她当学习委员,家长会会特意跟她妈妈说“这孩子有灵气”。
      “有灵气”——这是夏柠枝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个标签。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是好的意思。那是让她在人群中被看见的东西。
      她开始相信,自己是特别的。
      三
      初中一年级,夏柠枝喜欢上一个男生。
      他坐在她后面两排,体育委员,皮肤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夏柠枝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什么,只是每次他经过身边,她的心跳就会快半拍。她不敢看他,但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那时候的喜欢,是藏在课本下面的小心思,是写在日记本上的拼音缩写,是在操场上假装路过他身边的刻意。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觉得这是自己的秘密,谁都不能知道。
      可是有一天,他走到她桌前,递给她一张纸条。
      夏柠枝愣住了。她接过纸条,手都在抖。她不敢当场打开,把纸条塞进铅笔盒里,一直忍到放学回家。
      回到家,她关上房门,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她该怎么办?
      她没敢回。她把纸条撕碎,冲进马桶里。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第二天,她低着头走进教室,不敢看他。可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和同学打闹,照常从她身边跑过。
      后来她才知道,那张纸条是他和同桌打赌输了,被罚写的。他根本不知道她喜欢他,也根本不在意她会不会回。
      那是夏柠枝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自作多情”的滋味。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喜欢她呢?如果她回了那张纸条呢?如果故事按照她期待的方向发展呢?
      那些“如果”像泡泡一样,在她脑海里飘了很久,才慢慢破掉。
      多年后回想起来,她觉得那是一个隐喻:你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可在他人的故事里,你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路人。
      四
      高中文理分科那年,夏柠枝和妈妈吵了一架。
      “学文科有什么用?将来找不到工作。”妈妈说。
      “我喜欢文科。”夏柠枝说。
      “喜欢能当饭吃?”
      “那也不能只为了吃饭活着吧?”
      妈妈叹了口气,用一种“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事”的眼神看着她。夏柠枝最受不了那种眼神,好像她的喜欢、她的选择,都只是幼稚的任性。
      她最后还是选了理科。
      不是因为妈妈说服了她,是因为班主任也这么说。年级主任也这么说。那些她曾经信任的、觉得比自己懂得多的大人们,都这么说。
      “你理科也不差,干嘛非要学文?”
      “学文科以后出路窄,想清楚了。”
      “兴趣不能当饭吃,现实一点。”
      现实一点。
      夏柠枝咀嚼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石头一样硬,硬得硌牙。
      高二那年,她路过文科班的教室,看见里面坐着的同学在讨论历史、讨论文学、讨论她不知道的东西。她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看了很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后悔,也不是遗憾,而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失落。就好像她本该坐在里面,却阴差阳错走到了别处。
      后来她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学的是理工科专业。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她偶尔还会想起那个站在走廊上的下午,想起窗户里那些她看不真切的脸。她会想:如果当时坚持选文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如果”没有意义。这是大人教她的。现实一点。
      五
      大学报到那天,夏柠枝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
      校园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她站在公告栏前找自己的宿舍楼,找了半天没找到。一个女生走过来问:“你也是新生吗?找不到地方?”
      那个女生叫苏念。
      她们被分在同一个宿舍,上下铺。苏念是本地人,性格开朗,自来熟。开学第一天就拉着夏柠枝逛遍了整个校园,请她吃食堂最好吃的红烧肉,帮她铺床、挂蚊帐、整理衣柜。
      “你怎么什么都会?”夏柠枝问。
      “我妈说,出门在外要靠朋友。”苏念眨眨眼,“所以我先对你好,以后你也会对我好。”
      夏柠枝笑了。她觉得这个逻辑很可爱,也觉得苏念很可爱。
      大学四年,她们是最好的朋友。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熬夜复习、一起吐槽老师。苏念恋爱了,夏柠枝是第一个知道的;夏柠枝失恋了,苏念陪她在操场上走了整整一圈。她们说好以后要当彼此的伴娘,说好以后有了孩子要认干亲,说好老了以后要住同一家养老院。
      那时候的夏柠枝,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在陌生的城市遇到苏念,能在茫茫人海里交到这样的朋友,这不是命运的安排是什么?
      毕业那天,她们抱在一起哭。苏念说:“不管以后在哪里,我们都要常联系。”夏柠枝用力点头。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六
      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夏柠枝进了一家广告公司。
      公司不大,十几个人,挤在朝阳区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干练、严厉、说话不留情面。面试的时候她问夏柠枝:“你为什么想做广告?”
      夏柠枝说:“因为我想做一些能被很多人看到的东西。”
      老板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说:“行,下周一来上班。”
      那是夏柠枝人生中第一次被“看见”。不是被老师看见,不是被朋友看见,是被一个陌生人、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女人看见。
      她铆足了劲工作。加班到半夜是常事,周末随叫随到,方案改了又改,被骂了也不吭声。她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想证明老板没看错人。
      入职第三个月,她参与的第一个项目上线了。那是一个小项目,预算不多,影响不大,但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夏柠枝看到了自己写的文案。
      她站在站台前,盯着那块广告牌看了很久。旁边等车的人来来去去,没人注意到她。但她不在乎。她知道那是她的字,她的想法,她的名字写在项目组成员名单里。
      那天晚上她给妈妈打电话,说:“妈,你看到了吗?公交站台那个广告,是我写的。”
      妈妈在电话那头说:“看到了,挺好的。”
      夏柠枝听出妈妈语气里的敷衍,但她不在乎。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那时候她相信,只要一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走到她想去的那个地方。
      七
      2019年,夏柠枝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
      面试的时候,HR问她:“你为什么选择我们?”
      她说:“因为我觉得这里能让我成长。”
      这是套话,但也是真心话。她确实想成长,想进步,想在这个行业里做出点名堂。她面试的那天,北城的秋天特别漂亮,天蓝得不像话,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她站在楼下往上看,心想:如果能在这里工作,应该也不错。
      她拿到了offer。入职那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新起点,加油。”
      苏念在下面评论:“姐妹冲鸭!”
      她回复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条关于“未来可期”的朋友圈。之后的日子,会一点点把那些期待磨掉,磨成灰,磨成尘,磨成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东西。
      八
      2020年,疫情来了。
      公司居家办公,项目停滞,人心惶惶。夏柠枝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每天对着电脑开视频会议,听着同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该怎么办。
      那年夏天,公司组织了一次线上团建。每个人要说一件疫情期间让自己感动的事。轮到夏柠枝时,她想了半天,说:“我好像没有什么感动的事。”
      冷场了三秒钟,主持人打了个哈哈带过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回想这一天、这半年、这一年。她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感动的事。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最大的波澜是外卖小哥迟到二十分钟,最大的惊喜是楼下超市终于补货了方便面。
      她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想起刚毕业时候的自己,想起那个站在公交站台前盯着自己写的广告牌看的自己。那时候她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现在呢?
      光呢?火呢?无限可能呢?
      她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这个世界变了。又或者,什么都没变,只是她终于看清了真相——
      她不是主角。
      她从来都不是。
      九
      2021年,公司裁员。
      夏柠枝留下来了。不是因为表现好,是因为便宜——入职时间短,赔偿金少,留着比裁掉划算。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庆幸?屈辱?还是某种麻木的“果然如此”?
      那年苏念升职了。她在另一家公司做市场经理,朋友圈里晒新工牌、晒团队聚餐、晒老板发的红包。夏柠枝每条都点赞,私底下却越来越少和她聊天。
      不是嫉妒。是不知道说什么。
      苏念的生活热气腾腾,她的生活一潭死水。两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只会让彼此尴尬。
      她开始找借口不回消息。苏念约她吃饭,她说加班;苏念约她逛街,她说太累;苏念问她在干嘛,她说没事。慢慢地,苏念也不问了。
      友谊就这么淡了。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转折。就像一杯水放在那儿,慢慢蒸发,最后只剩一个干涸的杯子。
      夏柠枝有时候会想起大学时候的她们,想起那些说好的约定:伴娘、干亲、同一家养老院。她想,那些话当时是真的,只是后来变了。
      没什么好怪的。
      十
      2022年,夏柠枝认识了一个男人。
      他叫周牧,比她大三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朋友介绍的,说人靠谱、踏实、会照顾人。加了微信聊了半个月,见面吃了顿饭,感觉还行。然后就那么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没有心动,没有惊喜,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种“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两个适龄单身男女,在合适的时间遇到了合适的人,然后决定试试。
      试了一年,没什么大问题。他不抽烟不喝酒,工资按时上交,周末陪她看电影。她也没什么好挑的。朋友问什么时候结婚,她说“再说吧”。周牧问什么时候见父母,她也说“再说吧”。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拖着。
      是不确定?是不甘心?还是心里隐隐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爱情?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爱情。三十岁了,还谈什么爱情?现实一点。
      又是这四个字。
      十一
      2023年秋天,林晓入职。
      故事的齿轮开始转动。
      而夏柠枝站在2024年的春天往回看,终于看清了一件事:那些她以为的“主角时刻”,其实都是命运给她的错觉。
      小学的奖状、初中的暗恋、高中的选择、大学的友谊、职场的高光——她以为那是她人生的铺垫,是她成为主角的证据。可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都被时间磨成了别的形状。
      奖状早就不知去向。暗恋的男生连名字都想不起来。大学最好的朋友变成了朋友圈的点赞之交。职场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成就,在漫长的平庸岁月里,早就被稀释得尝不出味道。
      她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
      可故事的主角,不会在三十岁这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面目可憎的反派。
      她以为那些闪回的记忆,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
      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命运给她的一点甜头,为的是让她在跌落的时候,摔得更疼。
      十二
      梦醒之后,夏柠枝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城市在灰色的晨光里慢慢苏醒。她坐起来,看着这个她住了四年的出租屋——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扇朝北的窗。
      墙上的便利贴还贴着,是刚搬进来时写的:努力赚钱,早日买房。
      现在那行字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像一朵枯萎的花。
      夏柠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撕下来。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大学时的日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成为一个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人。”
      她盯着这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七岁的枣树下,奶奶说:“每个人的路都是生下来就定好的。”
      十七岁的走廊上,她想选文科却没选。
      二十七岁的公交站台,她看着自己写的广告牌,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三十岁的此刻,她发现自己正在变成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夏柠枝合上日记本,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不知道哪些是命运的安排,哪些是自己的选择。她只知道,如果人生是一本书,她不愿意就这样被写定。
      哪怕结局已定,哪怕挣扎无用,她也要试一试。
      因为她是夏柠枝。
      七岁那年在枣树下数蚂蚁的夏柠枝。
      十七岁那年站在文科班窗外的夏柠枝。
      二十七岁那年相信自己有无限可能的夏柠枝。
      她不是谁的配角。
      不是谁的垫脚石。
      不是剧本里的炮灰反派。
      她不想认命。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夏柠枝站起来,走向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黑眼圈,法令纹,头发有点乱。很普通的一张脸,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她还是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光。
      很小,很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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