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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算计 “容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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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小姐,我理解您,但恐怕已经晚了。”
“从您把我藏在箱子里的时候,您就注定不能独善其身了。”
“你是故意的!”容闵昭嚯然站起身来,“从一开始你倒在我家门口就是算计好的?”
“容小姐,抱歉,虽然有些强人所难了,但我知晓容大人是个好官,他的女儿,必定也肯为了百姓做主。”
“休要给我戴高帽,给我滚,滚出去!”
容闵昭一时气急,当下便要把周济赶出去,她要写信,给父亲写信,这京城是待不了了。
惊春与秋时听到声响,立刻推门而入,一阵穿堂风吹过,容闵昭被气上头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
“等等”,容闵昭叫住了正拖着周济离开的惊春,“你们先下去,让我再问几句话。”
惊春与秋时对视一眼,齐声应是,快步退了出去,闭紧了大门。
“你手里的证据,拿与我看看,把你怎么逃出来的,谁帮了你,谁又追杀了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明白,若有一个字隐瞒,我就砍了你的脑袋去找程立德投诚。”
周济整理衣物,又拜了一拜。
“容小姐可知矿税监?朝廷派宦官去各地开矿收税,这些人打着天子旗号,横行霸道,无所顾忌,百姓生活原本就困苦,再得他们盘剥,已是十室九空。”
“我原本是东山府一富户家的账房先生,因账本写得好,被强征了去替程立德做假账,而我的前东家,被随手指着说了一句漏税,掏空了家底也没能补上,最后全家皆被杀。”
“容小姐知道都有什么需要收税吗,路、桥、关、口皆设税卡,只要过就得交税,百姓吃的米粟要交税,养的鸡鸭要交税,有矿的地方要交矿税,有茶的地方要交茶税,百姓生活的处处皆要交税,多少百姓卖儿鬻女,妻离子散。”
“容小姐,也许只听我描述,你很难有实感,但百姓实在苦不堪言。”
“我原本也只是想保命,我为程立德做事,好歹能有口热饭吃,但我的良心过不去。”
周济说这些话时,并没有什么起伏,他讲百姓的苦,讲一个又一个在他面前死去的人。
死在矿洞里的矿工,尸体被挖出来时已经七零八碎,还要被骂一句晦气。
被卖给妓院的李家二闺女,她说她最羡慕自己的姐妹是被卖到了富户家做奴婢。
被莫名侵吞了家产的商人,死都不明白为何永远有交不完的钱。
他说自己午夜梦回的时候,这些人的脸就在他面前转啊转,他们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看,盯着他的良心看。
“容小姐,我时常想,如果这世上真有冤魂,为何不去找那些害他们的人,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不是鬼魂,是我自己的良心。”
“我受不了了,我夜夜睡不好觉,所以有一天,我卷了账本跑了。”
“刚开始没人发现我,他们都以为是什么政敌之类的拿走了账本,我跑的很顺利。”
“我跑了好远,他们才发现竟然少了个账房先生。”
“这一路上也有人帮我,矿工的遗孀收留了我一晚,卖闺女的老李给了我干粮。”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
“小姐,这账本我带了半册,藏了半册,就是想着我要是被抓了,死了,还能有另一个我能继续下去。”
容闵昭沉默了许久,“把那半册账本交予我看看,你先下去歇息吧。”
书房的灯亮了半宿,容闵昭把那半册账本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周济账记得好,桩桩件件都一清二楚。
屋内的炭火烧的旺,容闵昭心头有些燥热,她开了窗,让冷风吹进来。
周济说的没错,她体会不了。
她生于富贵之家,自小锦衣玉食,平生遭遇过最大的苦难是母亲早丧,她对母亲甚至都没多少印象了。
所以她不能体会周济的情感,不能理解他的挣扎。
她有一瞬间在想,算了吧,这么天大的事情,跟她一个闺阁女子有什么关系呢,不如把它交出去,做个投名状,好让自己接着做锦衣玉食的大小姐。
京城那么大,人那么多,她还有好多事可以消遣,好多时间可以挥霍。
然后她又回头看到那半册账本,安静的、稳当的放在那张上等黄花梨制成的昂贵书桌上。
卷了边的封面被穿进来的冷风刮起,无声的翻动着。
死了的矿工,卖闺女的老李,耗尽家财的商人。
容闵昭突然想起她曾经见过这些人的,在广府的港口之上,码头之上,在一路而来的每个关口处,她见过矿工、老李与富商。
天亮了。
容闵昭唤来周济,将账本还给他,“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府上的马役,去找老孙,他会教你的。”
周济有些惊讶,“多谢小姐,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仍旧会赶你走?周济,你说的不错,我体会不了你的感觉,但全天下不是只你一人有良心。”
“是,是我狭隘了,小的领命。”
容闵昭一夜未眠,神色倦怠,前去向黎明玉问安的时候,被黎明玉心疼的直问。
“你这孩子,怎么看起来如此憔悴,可是下人伺候的不尽心?”
“无事的,姨母,只是刚刚过来,还不太适应,过两日就好了。”
“那这两日也不能就这么熬着啊,叫医师来,给表小姐开两副安神药。”说过油来拉容闵昭的手,“我看你带来的人也不算多,我让府上再给你找几个婆子杂役来,你一会回去仔细挑挑,日子啊得过舒心。”
容闵昭含笑应下,“那就多谢姨母了,怪不得我父亲总想让我来京城,有姨母可真好。”说着还亲昵的在黎明玉身上蹭了蹭脑袋。只把她哄的笑意盈盈。
陪姨母吃过早饭,黎明玉就打发她快回去挑人,挑好了好休息,把气色好好养回来。
“过段日子办春日宴,各府的公子小姐都过去,你也跟你的姐姐妹妹们一块去,也好认认人,教他们见识见识你的风采。”
“好,都听姨母的。”
回到明月居,姨母手下的婆子已经将人带过来了,周嬷嬷看过,都是些身家清白,手脚伶俐的人,便留下两个洒扫丫鬟,四个杂役婆子并一众杂役,恰好将周济也隐藏其中。
容闵昭带来的人都是利索的,短短两日便快速适应了赵府的生活,众人各司其职,将明月居打理的井井有条。
养马的老孙与管事的老李也在府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与府上的人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
手下的人太能干,给容闵昭省了大力气,她从姨母那回来,便回了房间开始休息。
一夜未眠,加之剧烈的思想活动,让她快速入睡,等到再醒来时,已经接近黄昏。这期间,黎明玉派人来看过,得知她还在睡觉,便没有再叫她,只说让她醒了去前院,赵延礼回来了。
在来之前,容父就为容闵昭介绍过这位礼部侍郎,少年英才,早早中了进士,入京做官。
年少时,惊才绝艳,颇得重用,又有娇妻在怀,真可谓是春风得意。可是做人太直,几度遭贬,心性就被磨没了,如今靠着墙头草的风格倒是坐稳了这礼部侍郎的位置。
容父说起此人来,语气也颇为复杂。
京城势力盘根交错,水深且浑,他并未身处其中,也不好随意评判。只交代容闵昭在京城莫要太出头,为她这位姨父带去麻烦。
想到这,容闵昭只想叹气,我敬爱的爹爹,怕是已经带来麻烦了,最大的那个麻烦就在她身边藏着呢。
容闵昭换了身适合拜见长辈的衣服,又重新挽了发髻,由丫鬟带着往潜艇去了。
一进前厅就见一位穿着青色直缀的中年男子在主位上坐着,长须飘飘,不同于话本中描写的两面派谄媚油滑的面目,反而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姿态。
即使已经不再年轻,依稀还可见到曾经的风采,容闵昭突然理解了为何当初姨母肯跟着他离家千里。
而姨母如今就坐在他身侧,一脸温柔。
下首处坐了一位年轻少年,相必就是姨母的儿子了。
见容闵昭进来,那少年立刻起身行了个平辈礼,“表姐远道而来,小弟有失远迎。”
姨母则是笑着说道:“照照,这是你书砚弟弟,一直在书院读书,今日刚回来,便吵着要见你呢。”
赵延礼仍坐在主位上,笑呵呵的看着她。
容闵昭一一拜见过姨父姨母,又转向赵书砚,“早就听说书砚表弟钟灵毓秀,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赵书砚年龄尚小,被容闵昭这么一夸,脸色有些羞红。“表姐言过其实了,书砚羞愧。”
姨母哈哈大笑,“瞧瞧,被他表姐夸一夸,还害羞了。”
赵延礼摸着胡须,“你表姐说的不错,我儿本就是少年英才,当的起这夸奖。”
赵书砚的面色更红了。
赵延礼又转而询问容闵昭,“昭昭,你父亲可还好,我们已有十余年未见了,不知道他如今还爱不爱喝酒。”
“回姨父的话,他好着呢,隔段时间就得去搜罗一些美酒来,他还同我炫耀,藏了一瓶上好的秋露白,就等着跟您一起畅饮呢!”
赵延礼听到这话,哈哈大笑。听到这话他就知道这位老友兼连襟还认自己这个朋友,这就足够了,足够了。
“昭昭啊,在这里不要拘束,这儿就是你另一个家,在广府怎么样,在这儿就还怎么样,有什么事,姨父给你兜着呢。”
容闵昭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后又反应过来,急忙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