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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谈 告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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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姨父姨母,容闵昭便准备回去,她慢慢走着,惊春与秋时就跟在她身旁。
她还在思索着姨父的那番话,如果是客套的话,未免说的太过情真意切了,可若是真的……
“表姐!”
身后突然传来赵书砚的声音,他小跑过来,到容闵昭面前时,还有些微微喘气。
容闵昭有些惊诧,“书砚,怎么了?”
“表姐,我听说广府有许多外邦人,他们真的红头发蓝眼睛吗,是不是长的可吓人了。”
容闵昭扑哧一声乐了出来,“你从哪听来的,广府确实有外邦人,但大多都在港口一带活动,而且不止红头发哦,还有黄的白的。”
赵书砚听的认真,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些是我从游记上读来的,我的同窗还不信我,非说我胡诌,我说我表姐马上从广府来,我回去就向她求证。”
“那你回去就和他们辩上一辩,你说的一点不错,是他们少见多怪了。”
“谢谢表姐,表姐,小厨房做的云片糕特别好吃,我一会让人给你送一盘来。”
“那我就提前谢过表弟了。”
赵书砚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跑走了。
惊春在旁边低声说到:“这位表少爷倒是率性纯真。”
“嗯,是个赤诚的孩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姨夫姨母教的很好。”
秋时提着灯在旁边,并不插默默跟着话,三人慢慢回到了明月居。
院内灯火通明,卧房内的灯光透过窗纸映衬出来,显得暖融融的。但容闵昭现在并没有歇息的心思。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的原因,她这几日总是睡不好。
屋内长久的燃烧着炭火,是暖和了不少,但烧的太旺,仿佛将全身的水都烧干净了,想起那股焦躁干渴的感觉,容闵昭干脆不进去了。
命秋时将她带来的那把弓取来,她一个人站在廊下默默地擦拭着。
说起来,这把弓箭其实是母亲送给她的,幼时的她其实是很符合贵女形象的,读诗书,做女红,学的也大多都是琴棋书画类的高雅之物。
但母亲不喜欢这些,她说我的昭昭不应该受这些拘束,我的昭昭可以骑大马,射弓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在她八岁生辰时,母亲送给了她一把弓箭和一匹小马。
她果然喜欢上了骑马射箭,但还没等她学出个名堂,没向母亲展示她学的有多精湛,母亲就永远离开了她。
如今,她已经不记得母亲的相貌了,父亲将她的画像都收了起来。
他说,母亲临走前希望我们不要沉浸在伤悲中,要好好的活,要畅快的笑。
他们两个都答应的好好的,也许只是口头上答应的好好的。
这把弓并没有名字,当时她和母亲约定好了,等她能射准校场内最远的那个靶子时,再给它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乌云现在大概正在马厩里睡觉,吃的饱饱的,睡的应该也香香的。
当只小动物多好,也许乌云唯一的烦恼就是今天的草不够好吃,或是最近主人又没有带自己出去玩。
手中的弓越发光滑锃亮。
正当容闵昭沉浸于飘渺的思绪中时,厢房屋顶上的瓦片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容闵昭即刻作出反应,抽箭搭弓,还未见到人,箭尖已直指声响来源。
来人急忙抬起双手,压低声音道:“容小姐,是我。”
屋内守着的惊春听到动静,正要出来,被容闵昭阻止。
借着尚且明亮的灯火,容闵昭看到来人,是江安。
“江大人,梁上君子做的开心吗?”
江安从屋顶上一个翻身下来,落地无声,容闵昭不免赞了一声,果真好身手。
“容小姐,咱们可以先把弓箭放下再说话,怪吓人的。”
容闵昭将拉满的弓放下,“半夜莫名出现在别人家的屋顶之上,若是再有下次,我可不能保证这箭会不会射出去。所以,江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江安的神色突然变得正经起来,“我的人发现最近有程立德的手下在赵府附近徘徊,我不放心,便过来看一看。”
“你…把周济留下了是吗?”
容闵昭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怎么,江大人在我府上安插了探子?这么快就打探到消息了?”
“如果你将周济交给我,我肯定会护你周全的。”
“江大人,我读书可不少,周济在我手上,你不是更要护我周全?程立德的人只是在外徘徊,而没有其它动作,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江大人的功劳?”
“啧,怎么那么聪明呢,那你不应该感谢我吗,说不定再一时激动,就将周济交给我了?”
“要不要我再一时激动,以身相许啊?”
江安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也不是不行,我占便宜了。”
容闵昭并未听清,还想再追问,江安却转移了话题,“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藏着周济吗,他的事总要有个说法,一直拖着对你我都不利,周济跑这么远,也不会想就这么一直藏着吧。”
容闵昭不再说话了。之后的路应该怎么走,她其实也并未想清楚。
“江安,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能啊,怎么不能,要不要我再去打壶酒来,容小姐应该能喝上几盅?”
“不用,你为什么一定要扳倒程立德呢?为了钱,或者是为了权?”
江安笑了一声,“怪不得一直不肯相信我,容小姐,在你眼中,我就是这么一个追名逐利的人吗?”
江安的目光移到院落中的那棵树上,刚刚长出的新芽在风中微微瑟缩着。
“我的老师去年被诬陷下狱,然后人没了。下狱的原因是他几次上书,劝诫圣上不要太过宠信宦官,又多次弹劾王敬,就是那个最受宠信的司礼监太监王敬。”
“然后他就入狱了,那老头倔的很,受了那么大的刑,都不肯弯腰,然后死在狱里头了,要不是他徒弟我靠谱,尸首都不一定能好好安葬。”
“其实与其说他是我的老师,倒不如说他是我父亲,我是他和师娘捡回来的,他们教我穿衣吃饭,读书习武,把我当亲儿子养。”
“那你是为了报仇?”
容闵昭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个似乎沉浸在悲伤中的人。
江安将目光收回,故作高深的说到,“不,老师可不希望我给他报仇,我这么做是为了百姓,为了我心中的道义,阉党当道,祸乱朝堂,人人得而诛之。”
容闵昭:“……”
“怎么,不信啊?”
"你看起来确实不像这么清风朗月的人,也不像遭过大难的人。"
“容小姐,那在你的想象中,我应该是什么样呢,苦大仇深?每天板着一张脸,见谁都想抓,见谁都想砍?少看些话本,全是些酸腐胡编乱造的。”
容闵昭没有接话,江安又接着道:“我老师走的并不痛苦,他临走前,我去看过他,他讲给我一句话,怀沙非为死,为明心也。”
“你的老师,是自己选择离去的。”
“对,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行径会被报复,对自己的结局,他早有预料。他不是不怕死,但他更怕自己不能做点什么,为这不公的世道,为那号哭的百姓。”
“所以我不为他复仇,他也不会愿意我被蒙蔽在仇恨之中,我会继承他的遗志,他没做到的事情,我来做,不过是以我自己的方式。”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火变得昏暗起来。
容闵昭侧头望向江安,昏黄的烛火照亮了他半张脸,睫毛低垂,让人看不清神色。
江安忽然转头,一张笑脸倏忽在容闵昭的眼前放大,他弓腰凑上前来,“怎么样,容小姐,有没有被我打动,决心跟我一起干。”
容闵昭:“……”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爱插科打诨,这样一张脸给他简直是浪费。
她转回头去,不想再看到这张笑的过于明媚的脸。
“你老师葬在哪,如果有幸,我想去祭拜一下。”
“就在京郊。”江安直起身子,“老师生前受了刑,路途又太远,不大好还乡,就葬在了京郊,不算太远,你若想去我带你去。”
“你何时有空?”
“容小姐亲自祭拜我老师,我随时有空。”
“江大人若是日日这么清闲,小心被革职。”
“容小姐此言差矣,日日清闲不就证明我那些部下们能干吗,我不过是更擅长做上峰罢了。”
容闵昭觉得此刻的江安像极了广府园子里养的那只最爱开屏的花孔雀,就是少了把折扇,若是能把折扇摇起来,定然更像了。
她压住笑意,“那就明日吧,明日一早我们城门口会面。”
江安一口答应,生怕她反悔。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容闵昭却要赶客送人了。
“江公子,天色已晚,您还是早些归家吧,莫要让家中娘子等的心急。”
“诶不,容小姐,我尚未婚配,你不要辱我清白啊!”
容闵昭觉得他的反应着实可爱,“那也早些离去吧,夜色正深,江公子路上小心,别撞见鬼魂再给自己吓到了去。”
说罢,容闵昭便转身回了房,独留江安在廊下孤苦伶仃。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还是笑了一下,“今天还算是有进展吧,也是好事了。”
他在廊下待了一会,见屋内烛火尽息,便顺着来时的路离开了,这次翻上屋顶的动作倒是轻了不少。
容闵昭听到声响便知道他走了,她还在思索今日自己的种种反应。
她确实被江安那些话打动了,她很想知道江安的老师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怀沙非为死,为明心也。”她也读过《史记》,屈原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这世间真有这般干净的活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