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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香白杏 容闵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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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闵昭换了身衣服,策马来到京郊。
京郊百姓众多,这里靠近京城,因此不单单有种粮的农户,还有直接服务于皇室的海户、坛户、园户等等。
在她的印象中,朝廷经常为京郊的农户进行赋税徭役的减免,这里的百姓生活应当要轻松上一些。
可当她来到一处农田时,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太阳正有些刺眼,连日炽热的阳光将田地中的小麦晒的金黄,麦穗弯下腰去。
田地中的百姓也深深地弯下腰去,弯的比麦穗更低,淋漓的热汗,黝黑的皮肤,干裂的嘴唇都昭示着他们已经累到极点了。
容闵昭下马,正准备找位农户交谈,忽听得身后传来喧闹声。
她回头看去,只见一锦衣华服的男子,恼怒的斥骂地上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衣物堪堪蔽体,仅凭长相有些辨不出男女,容闵昭是根据她那一头枯黄头发上的木钗认出这是位女子的。
她孤零零的承受着斥骂,还在苦苦哀求着什么,周围只有那锦衣华服的男子带来的人,或冷漠或嬉笑的看着地上的女子百般丑态。
附近正在劳作的百姓或有听到声音的,抬头来看了一眼,又仿若司空见惯了一般低下头,继续自己手中的活。
六月的雨说落就落,不早些收完这些麦子,若是被水泡了,今年恐怕又要交不上税了。
容闵昭走近了些,想要听清他们在闹些什么。
“大人,我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我爹在这个庄子上种了一辈子的杏树,从未出过差错啊。”
“痨病鬼,给老子滚远点,你知道这是谁的庄子吗,扰了贵人的兴致,你担待的起吗?”
“我告诉你,管你那个死爹种了多少年,贵人一次不高兴,就够你们掉一百个脑袋的!”
地上的女子哭的说不出话来,只跪在地上磕头,额角蹦出些小小的血花来。
远处又跑来一位小厮打扮的人,附在那华服男子耳边说了些什么。
那男子让他大声说出来,小厮清了清嗓子,“禀管事老爷,庄户李大有,因毁坏庄上杏子,已畏罪自杀。”
地上的人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她试图站起来,但腿脚发软,打了一个趔趄又重重摔在地上。
手中抓握了一把泥土,她爹敬了一辈子的泥土,就是这样的泥土养活了庄子上的香白杏,也养活了她。
借着这土地的力量,她还是爬了起来,怆然大呼了一声爹,便跌跌撞撞的往前跑。
围着的那群人看着她的动作哄笑出声。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泥腿子。”
“行了,走吧,主子那边还等着我们复命呢。”
容闵昭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抬脚跟上了那名跑走的女子。
她走的并不快,也许是根本走不快,瘦骨伶仃,又在地上好一阵翻滚折磨,哪还有力气能走快呢。
阳光仍旧炽热,她停住了脚步,脸上的汗珠混着血珠顺着并不算平坦的面部向下滚落。
前面是一具尸体,一个同样瘦骨伶仃的男人。
是她的父亲吗?
是了,她扑了上去,眼睛却挤不出更多的泪来,流了太多的血与汗,干瘪的身体里已经没有泪水了。
容闵昭看着她的动作,一时间有些默默无言,她想起了何苗,她竟分不出来这两个人究竟谁更痛苦一些。
原来这世上的痛苦有那么多种啊。
那姑娘站了起来,动作迟缓,仿佛丢了魂一样。
“别!”
容闵昭双眼睁大,两步跨上去将那姑娘拉进了怀里。
她父亲倒在一颗树下,那树郁郁葱葱,上面结满了黄澄澄的果子。她爹死在这,她也想死在这。
那姑娘睁眼看到拉住自己的是一位身着锦缎的夫人,毫无血色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两片干裂的,结着血痂的双唇不住的颤抖。
她扑通一声跪下,想要求饶,可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求死,便闭上了双眼,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容闵昭看着她道,“抬起头来,你不为你父亲下葬了吗?”
她打了个寒颤,“草民…草民”
“不用紧张,我不会杀你。”
“禀贵人,草民…草民的父亲无处可葬。”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庄子上的,主家是谁?”
“草民叫田喜儿,原本是田家庄的村民,后来成了贵人的佃户,我…我也不知道贵人是哪位,他每次来的时候我们都得躲着。”
“你在此等着,等我回来。”容闵昭解下今日戴的玉佩递给她,“若有人来赶你走,把这个给他看。”
田喜儿盯着那枚一看就不便宜的玉佩,不敢伸手去接,容闵昭有些不耐,直接丢在了她手里。
“拿了这玉佩,就是我的人了,我会与你主家去说,你且在这待着。”
说罢,容闵昭便转身离开,她此番是独自前来,这田喜儿又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的人,她只能先行回府,叫几个人来。
一路疾驰,到了京城,派人前去一番打听,知道了这庄子是一小官名下的,他靠着女儿的姻亲关系,才得了这座庄子。
容闵昭遣人去打了个招呼,要他庄子上的一死一活两个人,那边忙不迭的答应了,还小心翼翼的遣人来问,是否是这二人得罪了她,要不要帮忙处置了。
一番话听的容闵昭直皱眉头,来回禀的人倒是有眼色,立马住了口,“我家大人说了,容夫人您就算要整个庄子都成,若有时间,不妨与我家夫人过府一叙,她最好客了。”
容闵昭嗤笑一声,“那你回去问问你家大人,他既如此好客,因为几颗杏子便将人随意打杀了,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那人显然还不知道庄子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听出眼前这位容夫人的语气可算不得好,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容闵昭也无意与他为难,一个下人,还指望他能做什么主吗,“行了,回去吧。”
送走这人,容闵昭便唤来了李叔,让他拿着那田喜儿父女二人的身份文书前去京郊,将人好生安葬了,至于田喜儿,若想过来便先随意给她找个活计,若不想来,便将文书交给她,随她去吧。
相遇一场便是缘分,她帮到这就足够了。田喜儿若还是不想活,她再帮扶也不过无济于事,说不得还要养出个仇人来。
今日这田喜儿倒是让她想起来何苗了,周思齐的事早就告一段落,当初她把重伤的何苗交给惊春后就没再管过,不知如今怎样了。
恰巧惊春进来为她换茶,她顺势就问了起来。
惊春听到何苗的名字,反应了一下,“小姐,何苗不在府上了,她伤好之后便说自己想留下为小姐报恩,本想留她在府上做事。但她有酿酒的手艺,李叔想着府上又不缺人,留在府内实在屈才。”
“那段时间,恰逢小姐进詹事府,李叔便做主在街上开了家茶楼,兼卖些酒水,便将何苗安置在了那,想着以后茶楼成了气候,可以为小姐您搜集消息。”
“开茶楼的钱是周嬷嬷给你们的?”
“是,李叔一说是给小姐您开的,周嬷嬷给钱可痛快了。”
“让周嬷嬷从我这拿钱补上,既是为我开的,哪有让她们出钱的道理。”
“嬷嬷巴不得给您花钱呢,你只要张口,天上的月亮都能给您摘下来。”
容闵昭好笑的看了惊春一眼,“怎么一个两个的现在都这么油嘴滑舌,都是跟谁学的。”
不过这茶楼倒真是个好主意,若真是开起来,日后搜集信息都要更简单些。
容闵昭感叹,姜还是老的辣,李叔这几十年的经验可比自己老道多了,也幸亏自己给李叔最大的权限,让他能尽情施展。
李叔脚程快,动作也快,很快便按照小姐指的地方找到了田喜儿,她很听话,一直守在父亲的尸体旁。
见到李叔朝她走过去,她的第一反应是发抖,任何一位衣着稍好的人此刻都能让她惊颤恐惧,她将手中的玉佩握紧了些。
李叔一见她的状态便知是怎么回事,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就不再上前了。
拿出田喜儿与她父亲的身契来,先自报了家门。
田喜儿稍稍安定了下来,是那位小姐的人,其实她心中还有些疑虑,但对方手握着她的身契,无论他到底是谁,自己都得听话。
她战战兢兢的跟着李叔,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安排着父亲的后事。也没有什么?仪,买了副寿材便草草下葬了。
田喜儿在那个小土包前磕了几个头,就算把爹给送走了。
即使是这么简陋潦草的后事,田喜儿也大为满足,对容闵昭以及后来的这位李叔感激涕零,恨不得给她们当牛做马。这种情绪在李叔将身契交给她,告诉她你自由了的时候达到顶峰。
那页薄薄的纸被风吹动,她有些不敢去接,唯恐是贵人的戏言,自己接了便要被打死了。可他们刚刚帮自己让爹入土为安了。怎么可能呢?居然要把身契给她。
田喜儿又跪下,“贵人恩重如山,我只愿当牛做马来回报贵人的恩情,不敢奢求其它的。”
李叔盯着她看了一会,“你不是要奔你父亲而去?”
她心头一跳,琢磨不清楚为什么要问这个,干脆心一横说了实话,“我寻死是因为不能让爹入土为安,愧为子女,如今我爹已经葬了,我…不想死。”
“起来吧,京城有家茶楼,你日后便去那里打杂吧。”
田喜儿听到这话,心中狂喜,忙不迭又磕了几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