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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江南 容闵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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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闵昭又坐到了书房内,那张长桌案的前面。
两本文册还在那里放着,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她怎么会觉得京郊的百姓日子会过的好一些呢?他们恨不得将百姓的骨都嚼干了渣子。
她展开宣纸,提笔写下了一册启本,只待明日交予太子殿下。
明明心中有诸多愤慨,诸多感想,落于纸上却只剩冷静的分析,审慎的建议,如今的他们还是太过弱小,不计后果的冲动只会让自己头破血流。
斟词酌句,足足写了一个时辰才完成。待到她再抬起头来,是感受到了后颈处轻轻的按揉。
江安回来了。
“今日有人找我来说情,说庄子上那人是自杀的,并非他们逼迫,我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并未细问,将他们打发了,今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容闵昭听到这些说辞,冷哼一声,“他们倒是会避重就轻。”随后将今日在京郊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怎么想起去京郊了?”
容闵昭将写好的启书给他看,数额之大也令江安倒吸一口凉气。
容闵昭将脸埋在江安的怀里,温暖的怀抱暂时安慰了她苦涩的心情。
“若是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容闵昭回忆起一年前的自己,天真烂漫,不识疾苦。那时候的自己无疑是幸福的,快乐的。
江安并未做声,昭昭并不需要开导与安慰,她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他很高兴自己能在这种时刻为她提供一个尚且还算温暖可靠的怀抱。
容闵昭又喃喃开口,似乎是在对他说,也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可就算我不知道,他们的煎熬依旧是存在的。我不帮他们说话,谁来呢?”
容闵昭抬起头来,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了,她笑着看他:“我们去吃饭吧。”
“好。”
*
启书递上去了。没过多久,太子便请容闵昭与江安去东宫商讨。
东宫内除了他们三人,还有顾惟诚与另一位谋士打扮的人。只是这人似乎不良于行,坐在轮椅之上。
各自介绍过后,容闵昭才知道这位是三年前以才名惊艳整个京城的秦邵元,明明三元及第却拒绝入仕,只在京城短暂的崭露头角,之后便销声匿迹,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想到他如今却在太子府上做了谋士,似乎还伤了腿,真是让人唏嘘。
或许是容闵昭怜悯的眼神太过明显,秦邵元轻嗤一声,突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容闵昭震惊的看着秦邵元挺拔的身姿。旁边的江安忍住笑为她解释,“邵元兄只是比较懒。”
“还真是…”,容闵昭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停顿了好一会才说出来个有想法。
一旁看热闹的顾惟诚哈哈大笑起来,有些揶揄的看着翻白眼的秦邵元。
“你们在笑什么?”
太子的声音倏忽传来,众人收敛起笑意,纷纷行礼。
李常洛看到站起来的秦邵元和他旁边的轮椅,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也笑出声来,转而对着容闵昭解释,“容夫人第一次见,不知道,这秦邵元可是个十足十的怪人。”
秦邵元似乎被调侃习惯了,也不反驳,只默默的又坐到自己的小轮椅上面,“殿下,我们还是快点进入正题吧。”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太子拿出那份启书。
“容夫人,这启书是你写的,还请你先向他们讲解一番。”
容闵昭依言将自己掌握的信息罗列出来,包括自己的猜想。
顾惟诚:“这是个好机会,若是能有更多证据,说不得能把章政和掰下去。”
秦邵元:“别高兴太早,若要证据,只能到江南去找,那可是他们的老巢。”
顾惟诚:“你不就是江南人士,你本家在江南势力可不小。”
此言刚出,顾惟诚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想要道歉却有些张不开口。
容闵昭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刚抬眼看去,就听到秦邵元说:“我与那里没关系,我早已发过誓,此生再不入江南。”
场面顿时冷下去,容闵昭与江安面面相觑。还是太子打了圆场,让他们先去喝茶歇息,稍后再议。
江安和容闵昭去了亭子里,江安开始给容闵昭讲述这秦邵元和顾惟诚的渊源。
“秦邵元是两年前顾惟诚举荐给殿下的,据说秦邵元那时家中遭逢巨变,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一样,来京城之后才慢慢恢复过来。”
“那他本家在江南这事?”
江安摇摇头,“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之前从未听秦邵元提起过他家人的事情,他在京城也总与顾惟诚呆在一处,并无其它好友。”
“他们二人也住在一起吗?”
“对,秦邵元在京城并无房屋。”
两人口中的主角也正在一处待着,秦邵元仍坐在自己的轮椅上,望着远处出神。
顾惟诚在他身后,犹豫再三,“邵元,抱歉,刚刚…”
“不必如此,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也是想着,那总归来说也是你的家人,你总自己一个人,什么话也都憋在心里。”
“够了,别再说了,我的家人只有我母亲!”
秦邵元不再搭理顾惟诚,起身便走,连自己的轮椅都不要了。
顾惟诚无奈,推着被扔下的轮椅跟了上去。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容闵昭的注意,“他们二人还真是…”
“江安,你觉得我去江南如何。”
“去查案吗?江南恐怕并不安全。”
“不安全才好,越是混乱,越容易找到纰漏。而且,还有谁比我更合适呢?”
“那我陪你去。”
当容闵昭说出自己愿去江南时,她明显感觉到秦邵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她有些疑惑,也朝他望去,凝神仔细看了看秦邵元,才发现他作为一个男人,似乎有些过于俊美了。
容闵昭依稀记得有谁说过,男生女相,是最容易大富大贵的面相。看来这等面相之类的命理学说,有时也不可尽信。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太子会寻个机会让她担任巡按两淮盐政御史,前往江南查案。
只是这样一来,恐怕太子与章政和要彻底站在对立面,接下来的京城怕是要混乱起来了。
*
但刚刚回到家的容闵昭并没有心思考虑这些,父亲的信到了。
前段时日她给父亲写信想要知道关于母亲的事情,其实她并未抱太大希望。自从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就将她的所有遗物全部收了起来,谁也不能看。
期间不是没有人试图劝父亲再娶一位夫人,但都被他拒绝了。
可看父亲寄来的包裹大小,似乎里面并不只有信件。
容闵昭打开包裹,里面除了信之外,还有一个小匣子并一幅画卷。
她的心跳有些快,还是先将信件拿了出来。
父亲的信很简短,只说女儿的一切决定他都支持,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可以。而关于母亲的事,他没什么可说的,所有的内容都在随信寄过去的东西内。
容闵昭收起信,将那个小匣子取出来,那是个小漆盒,红黑相间,颇具古意,开合处有些磨损的痕迹,似乎被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小心翼翼的将它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册子,册子的封面上写着“昭昭成长日记”,册子右下角还写着一个小小的玉字。
容闵昭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有些不敢打开了。
桌案上的烛火微微跳动了一下,将出神的容闵昭唤回来,她还是打开了。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有些脆化的纸张翻动时发出的响声,过了许久,容闵昭才将这本小小的册子看完。
将它放下时,容闵昭的眼眶有些发红。
这本册子记录了她从出生那天起的每件事。
刚开始的字迹是她父亲的,记录了她每天喝了几次奶,睡了几个时辰。后来换了字迹,记着她新学了什么东西,又犯了什么错。
这些记录一直持续到母亲去世的前一天。
除了这些记录,还有母亲每日的心情。
她一直想要回家,她总是生气。
为女人不能读书而生气,为女人不能做官而生气,为城东卖豆腐的娘子嫁了个爱打人的夫君生气。
是不是因为总是生气才生病。
可她去世前的那一天,说的是“我又高兴又难过,我的昭昭你还那么小。”
为什么高兴呢,因为要回家了吗,为什么难过呢,因为不能带走自己吗?
明明黎家与容家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怎么会回不了家呢?
眼睛中噙着要落不落的泪水,她打开了那副画卷,画上是一家三口。
长相温婉的女子怀中抱着个小小婴孩,笑意盈盈的坐在椅子上,后面站着一位高大严肃的男人,那是她的父亲。
泪珠终于大颗大颗的滚下。
母亲,你回家了吗?你过得幸福吗?你的世界里是不是女人可以和男人一样读书,和男人一样做官?母亲,你还记得我吗?还爱我吗?
容闵昭长久的留着眼泪,盯着那副画像上的女子,原来她长这样,和自己不是很像呢。
记忆中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母亲现在的生活一定很好吧,她终于不用只在那个小小的册子里幻想自己如何志得意满,如何将豆腐娘子的夫君拳打脚踢。
她将画像收起,连同册子一同妥帖的收起来。
她想,如果母亲知道了自己如今的样子,肯定会为她感到骄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