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策》林惊雀

30、十万雪花银 日子按

　　日子按部就班的向前走着，酒楼与小贩的时令菜色换了一茬又一茬，田地里的小麦一日比一日金黄。

　　詹事府的日子平淡而孤单，容闵昭每日枯燥的重复着整理文书的工作。近来朝中风平浪静，一派太平盛世之景。

　　六月的第一日，容闵昭照常来到詹事府，开始了自己一天的工作。

　　“圣德广运，鸿业永昌…”，这是个拍马屁的，“夙夜匪懈，仰仗皇恩…”，这是个来求夸赞的。

　　容闵昭揉揉额角，继续翻阅下一本。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为岁报钱粮事…”，容闵昭来了精神，这种汇报钱粮的文册极重要，应当送往户部查验后留档，怎么会混在这堆无用的文书之中？

　　她仔细查看了一遍，两淮去岁共征盐税三十万两，十八万两交予户部，余下十二万两存留运司，依照规制并无半分问题。

　　那么这份文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要么是分管文书的宫人出了差错弄混了，要么便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即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若只是宫人弄混了倒还好，可若是有人故意塞到这的，那只可能是户部那里有了新的钱粮文册。

　　“贪腐”，两个字浮现在容闵昭的脑海中。

　　户部尚书，若没记错的话，他是章首辅的人吧。

　　容闵昭将这份奏折留存在一旁，各地交上的岁粮文册应当在户部留有副本，事实究竟如何，一看便知。

　　可她去不了户部，就算能去户部，也调不出这副本文书。

　　此事还需江安的帮助，他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本就有侦缉权，去检查户部文书留存工作也算是职责范围。

　　想清楚了这些，她将那份岁册藏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包内，便开始查看下一份拍马屁或是求功劳的文书。

　　又头疼了一下午，终于到了散衙的时候，容闵昭觉得有时候看太多的赞美之词也是个折磨，她现在已经快不认识圣恩、鸿业这些词了。

　　路上遇到了卖甜瓜的小贩，刚入了六月，便有各种种类的新鲜甜瓜上市，她记得江安很爱吃这些瓜果，便挑了两个带回去。

　　还未进府，便在门口碰见了同样散衙的江安，最近几日，江安总缠着她要一起回家，可锦衣卫与詹事府并不顺路，容闵昭又不想太过招摇，拒绝了他好几次。

　　是以江安在家门口碰见她还有些委屈，但是委屈归委屈，容闵昭刚下马车，他就凑了上去，“昭昭，看，我买了甜瓜，今日才刚刚上市，那小贩说是早上才刚刚摘下来的，可新鲜了。”

　　容闵昭有些无奈，也拿出了自己买的，“诺，许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呢。”

　　江安一看随即笑开了花，“我们俩可真是心有灵犀。”

　　说着便乐颠颠的将甜瓜交给小厮，让他拿去用井水镇了，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来拉容闵昭。

　　容闵昭照例先去看了苏小玥，她这几日已经大好了，成日想着要东山再起。若不是容闵昭看着，怕是又要跑出去寻商机去了。

　　容闵昭到时，她正在院子里坐着吃点心，一见昭昭过来，便开口央她放自己出去。

　　“不行，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万一再磕着碰着怎么办？”

　　“哎呀，不会的，我在这儿闲的骨头都痒了，你看，我这几日被你养的都胖了好几圈了。”

　　“那也不行，而且你现在有本钱吗，就要做生意。”

　　“本钱是挣出来的嘛，我整天在这干坐着，岂不是更没有本钱。”

　　“我借给你本钱行不行，你只要待在这把伤养好，我就出资让你去做生意好吗？”

　　“啊，这样不好吧昭昭。”

　　容闵昭看着扭捏做怪的小玥，颇为无奈的说，“你再这样我就不借了啊。”

　　“哎呀，我错了嘛昭昭，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就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小玥捧着下巴对着容闵昭好一通夸赞，有个富婆姐妹就是好。

　　“要不要跟我一同去用膳，今日厨房应该做了莲子汤。”

　　“不要，我上次跟你一起吃饭，你男人像是要把我吃了，太吓人了，我不就是跟你挨的近了些吗，小心眼。”

　　容闵昭想起那一日，苏小玥刚刚能下地，便要和自己同桌吃饭，江安也非要和自己一起，她无奈之下，干脆三个人一起吃。

　　结果那顿饭除了自己，都没吃好。

　　晚上江安就和自己告状，“那苏小玥都要坐你怀里去了，还给你夹菜，你还都吃了，我给你夹的你都没有吃完。”

　　委屈巴巴的，让自己好一顿哄。

　　第二日来了苏小玥这里，迎接她的也是苏小玥对江安的控诉，“我挨你近一些，他就要瞪我，我给你夹菜，他也要夹，好小肚鸡肠的男人。”

　　容闵昭又是好一顿哄，真不知道皇上的三宫六院到底是怎么相处的，着实令人头痛。

　　自从那天之后，这两人就再不能出现在一个场合中了。

　　苏小玥看她的表情，知道她定是又回忆起了那天一起吃饭的事情。

　　“好了，你还是快去跟你男人吃饭吧，你俩刚成亲，哪有让你天天跟我腻在一起的道理。”

　　“不吃醋了呀，那你好好养伤啊，不许上蹿下跳的，再受伤你这小身板能受得了吗？”

　　“好好好，我知道了，快去吃饭吧。”苏小玥一边说一边把她往外推。

　　昭昭最近忙的很，天天在那什么府里受罪，下巴都尖了许多，江安也不知道给她补补。

　　照她说，江安就应该在家里做好一日三餐给昭昭送过去，外面的饭菜哪有家里做的好。

　　江安要是知道苏小玥心中所想一定会直呼知己，他不是没这样想过，但昭昭属实是脸皮薄，总觉得这样太小题大做，别说给她送饭了，就是去接她一同归家都不行。

　　江安愁啊，愁的天天让厨房变着花样的做好吃的，今日是刚捕上来的鲜鱼，明天是老杨那买来的新鲜羊肉。

　　这几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昭昭的胃口就有些差，他又是买西瓜，又是熬莲子汤，又是做过水面的，就想着她能多吃些。

　　这些容闵昭都知道，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对自己好的印证，每一件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容闵昭回到院子里，江安已经在等她了，一桌子的菜色全是她的口味。

　　坐下后，她本想开口说今日发现的文书之事，但江安阻止了她。

　　“先吃饭，咱们吃过饭再讨论公务，不然说到兴起你又要不吃了。”

　　容闵昭无奈，“好，那我们先吃饭。”

　　许是今日皆是些消暑的食物，容闵昭多吃了些。

　　吃过饭，她便迫不及待的拿出了那份文书，递给了江安。

　　江安接过，仔细翻看了一遍。

　　“是两淮的盐税岁册，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各地的钱粮岁册应当交予户部查验，按理说，是到不了我那里的，可现在，我看到它了，这能说明什么？”

　　江安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有第二份两淮的岁册在户部那里，有人伪造岁册！”

　　“我原本想着也许是宫人弄混了，可奏折文书至少要经过三次查看区分，怎么会如此巧合，三次都没人发现，只有可能是有人刻意塞进去的。”

　　“原本这些送往詹事府的文书是没人会仔细查看的。”

　　“但你看的很仔细。”

　　“是，歌功颂德拍马屁的文书中也许潜藏着各地官员的变动，揽功夸耀自己的奏折中可能有各地真实情况的透露，没有一份是真正无用的。”

　　江安一脸骄傲的看着她。

　　容闵昭并未注意到他的表情，她正在思考如何为江安查看户部的岁册副本编造一个合适的理由。

　　江安却说，“这个无须担心，户部有太子殿下的人，官职虽不高，但誊抄一份副本难度应该不算很大。”

　　容闵昭这才想起她如今是有靠山的，太子虽权势不盛，但在户部安插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与江安对视一眼，“那户部尚书可是章政和的人，若真是伪造了岁册，怕是贪腐了不少。”

　　“章政和本就是苏州府人士，恐怕整个江南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不愧是首辅啊，经年累月下来，怕是要富可敌国啊。”

　　容闵昭沉默了一瞬，“这么一对比，咱们的太子殿下确实有点贫穷了。”

　　江安深以为然。

　　不过太子虽清贫了一些，但手下人办事还是很牢靠的。

　　容闵昭很快就拿到了存放在户部的两淮岁报钱粮文册副本，这么一比较，果然发现了问题。

　　在户部的文册之上，赫然写着内已解太仓银十二万两，存留运司银八万两。

　　里外里竟可差出十万两雪花银来。

　　更遑论还有其它的丝绢税、田稅等等。

　　一个地区，一岁，便可累积如此巨额的财富，容闵昭看着算盘拨出来的数字，只觉得心口有些窒闷。

　　她推开窗子，向外看去。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阳光将院内的绿叶照的蔫蔫的，今日早上她还听到周嬷嬷叮嘱下人们勤浇水，莫要让花草缺了水。

　　树上的蝉一声接一声的长啸着，刺耳的声音搅的人心烦意乱。树下有几个小厮举了长杆来粘掉这些闹人的声音，树下落了一地的虫尸。

　　有人注意到书房的窗子开了，见到夫人向他们这边张望，急急忙忙将那些黑色的斑点清理掉。

　　容闵昭又关上了窗子，如今正是麦子成熟的季节，她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