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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几来上课? 谢大山一生 ...

  •   谢大山一生都是木匠,倾尽毕生积蓄给儿子娶媳妇,到头来老病缠身,去县里的医院看了一回,药也不敢拿就回来了。儿子的电话永远打不通,不知道又在躲哪个仇家或是债主。一个月之后,谢大山开始给自己做棺材。

      谢老头儿锯木头锯了一辈子,挣来的钱都不够买安士铨手上的那杯香槟吧。谢寒站在台阶下,仰望着安士铨墨镜后的双眼。

      他在愤怒。

      在仇富这个术语还没有出现以前,谢寒就在憎恨有钱人了。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以如此轻松赚到远多于普通人的钱,尤其是来到还是上大学以后,那些有钱人的一支古巴雪茄,一瓶贵妇面霜,一节马术课,已经足够买谢大山的命了——

      他永远记得那张单据上的数字,两千七百三十一块六毛,谢大山清点完身家,拉着他从后门躲着护士悄悄离开。在医院门口,他们犹豫了很久,准确地说是谢大山犹豫了很久。谢大山最终砍下来三块钱,对着摩的师傅又是弯腰又是道谢。

      谢寒多年后回想,多半是摩的师傅看他们一老一小,又是从医院出来,尤其是那老头为了三块钱的可怜样儿,才松了口,最终以十二块的价格成交,把他们从县城送到镇上,之后再自己走回村里。平时谢大山舍不得花这个钱,可那一天他实在走不动了。

      剩下的六千三百块钱,能省则省,要留给小三娃儿读书用。

      这是爷爷的遗言,谢寒站在他床前,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怎么推谢大山他都一动不动,谢寒哭喊,嘶吼,可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很多年后,他挣到了很多个两千七百块钱,可是太迟了,来得太迟了。他恨死谢大山了,明明有六千块为什么不给自己治病?为什么?

      穷人的命,怎么那么贱呢。

      家教们依然在按顺序试课,安士铨如同在看一场马戏,神出鬼没,不时出来旁听一番,挑眉或摇头。有时候走下来,就站在讲桌旁,听得还挺认真,偶或发出“嗯哼”的声音,讥笑一声,撅着嘴品一口酒。

      谢寒看见正在讲课的学生,额上滑下好大一颗汗珠,掷地有声,小男孩好奇地抬头盯着他,授课的学生心态一下子崩了,草草收尾,掩面出门而去。

      来面试的都是从海大找来的高材生,谁不是天之骄子,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

      轮到谢寒时,已经试过十几位老师了。小孩儿的状态也不好,一直打哈欠揉眼睛,在家教换场的间隙里可怜巴巴地看着管家,管家也只能对他投以抱歉的微笑。

      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能一坐就两三个小时已经很厉害了。

      谢寒遇到过坐下来十分钟就要让把铅笔绑在奥特曼的脚上做连线题的;非说谢寒讲的跟学校老师不一样所以是错的,让小孩儿自己复述学校老师是怎么讲的,又支支吾吾,讲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对于这些神童怪咖谢寒习以为常,嗯,神童的全称是神经病儿童。

      谢寒刚走到桌前,还没来得及翻开教案,安士铨就鬼一样出现了。

      这次他没拿着香槟杯,而是手里夹了一根没点燃的雪茄,斜倚在楼梯扶手上,对着小孩儿皱眉头。

      “刘叔,我都说了多少回了,带这种小男孩不要带得太娇气。你看他这个样子,才坐多久,又想偷奸耍滑!连上点儿课都受不了,能成什么气候?我说了很多次的,你知道吧,我是要把他培养成响当当的男子汉的,这么柔声弱气的像什么样子。以后你一定不要再惯着他了,只会害到他的晓得伐。”

      安士铨的话,是对着管家说的,眼神却一直狠狠盯着小孩儿不曾放开,管家无奈地微微俯身答应。

      谢寒低头,看见小男孩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

      安士铨慢慢踱着步上楼,转过楼梯回首睥睨楼下的众人,发出一声冷哼,正撞上谢寒不卑不亢的仰视眼神,心里吃了一惊。

      谢寒收回目光,看见小男孩的脊背在颤抖,面前的作业纸面,被他的眼泪一点点地浸湿。

      谢寒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塞到他手心里。

      其实他蛮不想掏出来的,为了省钱他都是买卷纸,便宜大卷。从不考虑什么抽纸手帕纸的,没有花小钱装小比的义务。

      但坏处是掏出来的时候已经成团了,很不体面,其它还没上场的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谢寒把那坨粥巴巴的纸展开,沿着卷纸的虚线扯了一小节,塞给小孩儿。

      谢寒想了一下,怕他不够用,又扯了一小节给小孩儿,但不能再给了,毕竟谢寒自己回去还要用呢。

      管家咳了一声,有点儿看不下去,把抽纸盒送来了。

      哦。

      谢寒没什么表情,把抽纸盒推给小男孩,淡淡地开始讲题。

      比起少儿编程灵活开发大脑,或是用岩彩画讲故事开发创意思维,以及中法英三语教授歌曲,谢寒带来的小学四年级数学“”二单元平均数与条形统计图”显得很不够看。

      众人先是错愕,继而露出一副释然,又好心地帮他捏把汗的复杂表情。就像成绩公布以后,安慰考得不如自己好的同学一样真心实意,谢寒下台时掌声雷动,就连小男孩也不明所以地跟着鼓掌。虽然一脸懵,鼓掌倒是很卖力。

      下面本来有些紧张的气氛,因小孩儿的举动轰然一笑。

      谢寒倒是无所谓,走进这个豪华洗浴中心的时候,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现在差事一了,尽人事听天命,反而浑身轻松,他们要笑就笑呗,他谢寒被人笑话的时候还少吗。就当是给胡峦的人情一个交代。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安士铨最后把小男孩叫过去,小男孩抬手怯怯地指向人群外的谢寒。

      安士铨叼着雪茄看过来,挑起一只眉毛,咂咂嘴,表情古怪,很看不上谢寒的样子。
      他焗了油的头发倒映出几道亮光,安士铨从头到脚打量谢寒的时候,一边用手搓一搓那几缕打油的头发,让谢寒尤心里一阵反胃。

      管家适时道:“先生,太太的飞机就要落地了,这边得尽快收尾了。”

      “知道了,”安士铨一抬手表示知道了,对谢寒勾了勾食指:“你站过来点儿。”

      安士铨的烟头直冲着谢寒,他单手插在睡袍的口袋里,一步,两步,三步,走下三阶楼梯,刚好比谢寒高了两个头。他当然不把这群大学生放在眼里,看见他们为了几个钱儿扑腾成这样,他就觉得很好玩儿,斗蛐蛐似的。他看好的那只蛐蛐儿没有入选,反而是这只卖相一般的被选中了。

      “就他啊?”

      安士铨咂着雪茄,烟雾不可避免地扑在谢寒脸上,安士铨瘪着嘴打量他,眼神颇多轻蔑,像是在挑一只糟糕的股票。

      谢寒的愤怒积蓄着,积蓄着。他想起和爷爷最后一次坐在摩托车上的感觉。他想起那两千七百块钱。

      “算了,就他吧。”安士铨轻声说,不算太满意。
      他弯曲手指抖了抖烟灰,任由烟灰飞落在地上,反正有专人打扫。安士铨转身上楼,嘴里哼着歌,双臂比出恰恰舞的姿势,左一步扭动,右一步换脚,舞动着上楼去了。

      谢寒只觉得颅温很高,高到了一种极点,简直要把自己烧成一把灰。
      算了,什么叫算了?
      那股火势恨不能纵着他,把安士铨从阶梯上脱下来,撕咬,砍断,把他那身粉不呲儿的皮给扯下来,再把那只燃着的雪茄狠狠杵在他嘴里。

      一只凉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牵住了谢寒发烫的手,谢寒错愕地看过去。

      他低头,对上小孩儿圆溜溜的眼睛。小孩儿或许是被教导过要懂礼貌,所以对视后腼腆而小声地叫了一声:“老师。”

      谢寒哽住了,吉娃娃还在他心里狂跳不止。他别过脸没再看小孩儿,因为长得实在跟他那混帐爹有几分相似。

      谢寒问:“……你为什么选我?”

      小孩儿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我哭的时候,你给我纸了。”

      “……”

      这是什么应聘时随手捡起垃圾纸团/扶起扫帚/帮助老人于是就被录用的老套叙事啊。那还是其他人提两箱QQ星给你那更是提前锁定冠军了。孩子你的儿童读物该不会是《意林》吧。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求你选那个健康哥哥…老子还不至于被这么羞辱一顿,连考官本人也并非因为多么认可他的实力和业务水平而选择他。

      谢寒转身想走,不想受这个鸟气了。跑图就跑图吧,浪费时间就浪费吧,那个钱挣着干净,自在。

      “小谢老师,还请留步。”

      管家适时地叫住他,递来一个红封。

      谢寒接了,捏了捏,这个数目他在外面多接几个学生也是一样的,呵。

      管家慈祥地笑了:“这是今天的试课费,只要来了的老师人人有份,您一定要收下。”

      谢寒呆了。试课?就一次?给这么多?

      管家转身拿出另一个红封,纸皮的接缝处肉眼可见地要被撑爆了:“这是下个月的课时费定金,也先给老师您,如果觉得不方便的话,我稍后转账到您的银行卡账户,因为事先不知道卡号所以准备的是现金。签支票给您的话取用也麻烦,所以才想了这个下下之策,请您海涵。”

      管家恢复了得体的微笑,波澜不惊。

      谢寒:“……周几来上课?”

      晏临川的动作截断了谢寒的回忆。他重新打量她,才发现她和几年前三好学生的样子完全不同,一头黑色短发简洁非常,比起安士铨盛气凌人的王霸之气,晏临川更加冷静且有决断。

      就像她径直抬手直接把安士铨的雪茄扔进垃圾桶。

      女王。谢寒在心里喝彩。

      “我说了多少次了,公共场合不要吸烟。”
      见安士铨还要反驳,晏临川继续加码:“我妈上次已经警告过你了,你也不希望我找她告状吧。”

      “雪茄不是烟……”安士铨小声辩驳。

      晏临川眼风一扫,安士铨立马噤声,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垃圾桶,想捡回来又不敢。那可是高希霸天才,要是英菲尼迪他都不心疼,今天心情不好才舍得拿出来品味一番……孩子大了主意也大,唉。大女儿又长得尤其像妈妈,安士铨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谢寒忍不住唇角微微勾起,安士铨斜觑他一眼,谢寒只得假装抿了抿嘴,并非是在笑话他。

      谢寒才发现,晏临川和安士铨长得没那么像。晏临川眉眼正如其名,山川般辽远。安士铨虽然惹人讨厌,一股子暴发户的感觉,动辄发脾气,细看起来倒也没有丑得特别厉害。
      这个年纪了,皮肤竟然还挺好。谢寒想起来女同事说在医美机构碰见安士铨偷偷进vip包的传闻就想笑。

      安士铨给晏临川道歉:“都是爸爸不对,你看我这记性,说了室内不能吸烟的,爸爸错了,好吗?你就别告诉你妈了,行吗。”
      为了转移晏临川的注意力,他觉得自己很机智地转而骂罪魁祸首晏居山: “这臭小子,怎么还不来?你大爷的,还给他老子摆上款儿了,好不容易有点空儿又要操心他的事。”

      “呵,谁要你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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