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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寒真的不想来 说来尴尬。 ...

  •   说来尴尬。

      谢寒本就不是个一个有眼色的人,大多数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冷漠、独来独往,以及缺乏同理心。

      即使他暗自记恨了安士铨多年,但对方到底是他的顶顶顶顶头上司。面对安士铨助理发来的“请求”,为了保住工作,他不得不坐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包间里。

      虽然安士铨一定不会承认这是一个“请求”,但他对谢寒的需要是客观的。所以当对方双管齐下,先是安士铨的大女儿晏临川正式邀请,再让谢寒的小领导王以南间接逼迫,这又礼又兵的,谢寒只能单刀赴会这个鸿门宴。

      但是没关系,这一切,他都会通通算在晏居山头上。

      然而这个小祖宗,竟敢姗姗来迟,所以现在坐在包间里的四个人不得不大眼瞪小眼。都是带着新仇旧怨坐在这里,个个面色焦灼,无一不是来给晏居山擦屁股的。

      安士铨又看了一次表,低声骂了几句。晏临川也绷着脸,又打了一个电话。

      谢寒面无表情,王以南如坐针毡。

      说起来只有王以南最吃亏,其余三个人,一个是晏居山之父,一个是晏居山之姐,连谢寒也能攀一个晏居山之师。倒是王以南是个彻头彻尾的陪客,此时正涨红了面皮坐立不安。

      对不起啊王组长,谢寒面无表情地想,既然你这么乐意舔领导,那就受着呗。

      谢寒正在心里骂完安士铨骂王以南,就跟安士铨讨人厌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这货之前不是一直抱着手看天花板来着吗,突然低头干嘛,有毛病。

      谢寒不得不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安士铨皱眉颔首,勉强算是回应,随即把头偏到一边去。

      王以南在旁边哈巴狗儿似的涎了半天,以为能轮到自己说两句讨好的软话,再探探这位董事的口风,对自己这个毫不起眼的下属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好叫他心里有个底儿。

      毕竟当时张秘书带着一道旨意从天而降,只说要和安董的公子吃饭,务必让谢寒出席。

      他旁敲侧击,哎哟小谢没看出来啊,挺深藏不露的啊。

      谢寒这小子避而不答,皱着眉问他,必须得去吗?

      王以南震惊了,这多好的机会啊,谢寒拽得二五八万的,觉得自己折腰事权贵不得开心颜了是吧?像他,一个小组长,不说能借安董的东风,就是让别人误会误会,也能升上去不少了。

      谢寒这个被点名得来的人,竟然满不在乎的样子。难道是有过节?可是看大小姐晏临川的样子,又挺给谢寒面子的。

      奇了怪了。

      王以南又满怀希望地看着安士铨,可对方继续双手环抱望着天花板,看人都只用两只鼻孔。

      这倒不是安士铨有心要冷待他们俩。按理说,能不能成,就全指着谢寒这味药了。可他也不得不事先想好预备方案,若是谢寒也没有用——说实话,如果不是女儿晏临川一力促成,他压根想不起有谢寒这么号人物,更不觉得他能派上用场。张特助提醒时他才想起来,谢寒就是以前晏居山那个爱挂脸的大学生家教。

      比起寄希望于谢寒,他不如直接想想怎么成功把晏居山打晕押上飞机,流放到美加澳随便哪里,眼不见心不烦。

      空气安静得吓人,连王以南都放弃了讨好安士铨的可能,低着头研究自己的指纹。挂钟的声音清晰可闻,一声一声,响得让人后颈发麻。

      晏临川本想等到晏居山来了,一道解释原委,可这臭小子死活不接电话。她只能先开口打破僵局:“谢老师,今天请您来是这么个情况。当时也是有缘分,之前能请到您来给我弟弟当老师。尤其是居山他很听您的话,所以今天也是想请您帮我们出谋划策,劝劝他。”

      谢寒微微颔首,知道晏临川在说客套话,走程序罢了。但是一旁的王以南是真的听进去了,原本微驼的脊背一下子笔挺,听完高层董事千金对谢寒的恭维话,神情立马紧张起来。
      他之前可没顾得上给谢寒什么优待,讨着谢寒的好是不能够了,只千万别被谢寒往上头参他一笔倒打一耙就成。王以南越想越担心,满头大汗起来。

      你那地中海出那么多汗,本来就没几根毛挡着,小心点儿可别泄洪决堤了。谢寒瞥见他的窘迫样子,心中冷哼一声。偶尔狐假虎威一把,也还不赖。

      “所以这次请您来呢,也是想请您代替我们做家长的,跟我弟弟谈一谈。他从小的性子您也知道,虽然内向腼腆了一些,但也还算听话。但上了高中之后,就叛逆多了,经常在学校里打架。所以我爸爸想送他出国,但是他自己还不愿意。”

      谢寒出入晏居山家里这么多次,还真没见过晏临川这副尴尬表情,她沉吟了一下,差点儿张不开口:“毕竟他的成绩在国内正常高考的话,说实话很难有学校愿意收下他。但是他又非常抵触出国,所以今天请您帮我们跟他沟通沟通。有的事家长说出来他不听的。所以我想着换个他尊敬的人来说,或许会有效果一些,所以才麻烦您今天跑这一趟。”

      晏临川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笑容,转向王以南道:“王组长也受累了。”

      王以南受宠若惊,连声推辞,晏临川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王以南这才想起人家谢的是谢寒,他最多是个陪客,抢什么戏,只好讪讪地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谢寒皱着眉,不置可否。

      这事儿找他干什么,家长手握此地打孩子不犯法的生杀大权都拿他没辙,找他来怎么降得住,又搬出来出事儿就找班主任那套了是吧!!!问题是他又不是晏居山的班主任,甚至现如今连老师都不是了。

      再说了,谢寒又不是给他们家应聘保姆的,什么屁股都给擦。现在还得负责金牌调解。再说了,你自己也说晏居山叛逆打架,要是晏居山一个犯浑把他给揍了,谁负责?甚至连工伤都报不了。他可不乐意干。

      王以南见他半天不说话,急得拿胳膊肘杵了他一拐子。

      谢寒才慢条斯理道:“可令郎也未必肯听我的吧。小时候归小时候,也就是低年级崇拜高年级孩子的心理,所以我还能唬得住。可现在——”

      王以南看见父女俩脸色不对,立马咳嗽两声,又给了谢寒一拐子。

      他的工作正在肘击他的良心。

      “……我会尽力一试的。”谢寒面无表情地说,揉着自己被撞疼的胳膊肘,咬牙切齿地想,王以南你等着,不会放过。

      安士铨撇了撇嘴,勉强满意地点点头:“从前那几年,他就最听你的话。不知道这小子犯什么混,成绩这么好,给他安排好了出国,什么都打点好了,非说他要参加高考。中考那会儿,要不是老子砸钱职高都上不了一个,还高考呢,他愿意去我还丢不起这个人。”

      晏临川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喝茶。

      安士铨还是那副目中无人的嘴脸。

      虽然谢寒面无表情,但实际上正在积蓄着怒气。王以南终于逮到机会跟安士铨攀谈起来,谢寒冷冷地看着。

      安士铨点燃雪茄,就和谢寒第一次到访时一样不可一世。

      那时谢寒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只校团委免费发的帆布包,也就印上去的校名值钱。
      谢寒站在金碧辉煌的欧式风格客厅里局促不安,觉得身上的廉价衣物烫得吓人,自尊心有很是受挫。

      当一个满是补丁的破布娃娃,第一次走进精致华丽的玩偶屋时,也会自惭形秽的。

      他刚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个洗浴中心,要么是售楼部大厅,大爷的,装修得这么好。结果竟然是私人住宅,那个管家手上甚至真的挂着个白毛巾,恭恭敬敬地请他稍等片刻。

      谢寒强装镇定,他是面试者中唯一的大一学生。之前有几张熟面孔闪过,他认得是海大家教圈里有名的人物,单子多到数不清,半小时试课费就开价三位数,已经不屑于补传统应试科目,而是打造适合中产以上家庭的培优项目。
      他在旁不动声色的偷听那几位学姐学哥聊天,似乎是只招募了海大的学生来面试,似乎是因为女主人是海大毕业的,所以更想找海大的学生来担任家教老师。

      所以看见那几个熟脸儿的前辈,不就是学校家教中心的那几个学生干事吗,一副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样子,松弛得很。
      谢寒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出的汗。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了,亏他还特地坐了两块钱的有冷气的公交车过来。

      而且这个别墅区离车站隔得好远,他当然舍不得打车,咬咬牙准备顶着高温腿儿过去,没想到管家还派了车来接。
      真高级我去。谢寒面无表情地跟着其他人一起上了那辆加长版轿车,竟然还有冰箱和酒柜。他在心中暗暗咋舌,却刻意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东张西望。

      谢寒缺钱,非常缺钱。以至于顶着这么个哭丧脸,半年多还是能把家教兼职做得风生水起,甚至说得上有点小口碑。

      他一开始想着,多接点就能多挣点儿。后来一合计,不对啊,海宁市不比他们村,三个学生的家和学校之间构成ABCD四个点,就能把海西区从东到西走个。,就算把排期按照顺路原则做到极致,他光是通勤时间每周也要花费将近十个小时,折算成课时费,都能再挣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更何况每个学生的教学内容完全不同,需要另行备课、找题、分析试卷,都要花时间,时间就是金钱。

      室友胡峦洗完澡溜达,看见谢寒草纸上的通勤距离演算,掏着耳朵道:“那你何必接这么多低价的,你淘一淘那些有钱人找的高价单子,甚至还不要求提分多少多少,人家就图一乐呵,找个学历好的哄着小孩儿玩就行了,又轻松挣得又多。”

      胡峦是本地人,知道谢寒家里困难。谢寒这人,虽然情商是硬伤,心眼儿倒是不坏,帮他一丁点儿忙都一定要还回去。上次把借他电脑交作业,谢寒拎回来一大个果篮,跟探视病人似的,胡峦哭笑不得地收下。
      甚至胡峦是有点儿佩服谢寒的。换成他在谢寒那种环境里长大,早就去违法犯罪了,谢寒还能一点儿不长歪,成了村儿里第一个考上海大的大学生,勤工俭学自力更生,连资助都不肯要,一心自己考取奖学金,真是了不起。

      “可是我哪儿找得着这么好的单子,那些黑中介手里也没几个吧?要是中介,那个抽成还不得抽死我。就算真有这种好事儿,估计也都被那几个家教中心的学生干事内部消化了。”谢寒摇摇头:“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多跑几家吧。”

      “别介啊。”胡峦打了个响指:“哥们儿敢这么跟你说,那必须是有点门路啊。你们那家教中心的干事里,是不是有个姓吴的?我跟他是一个高中毕业的,上回一起打球,就是听他吹牛我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儿。你等着,这事儿包在你哥身上了,必须给你这个劳动模范办成喽。”

      谢寒没绷住笑,推了胡峦一把,对方笑嘻嘻地出门找人去了。

      所以看着这么一堆面试者,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感情胡峦那什么劳什子校友的人情是批发来的啊?还以为是单给他一人的呢。
      竞争就竞争吧,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不寒碜。

      但让谢寒觉得想不通的事,这家人试课不是寻常家庭到孩子的房间里讲,而是在客厅里摆了一张大桌子,跟演武场似的,每个面试的人轮番上去讲课。
      没一会儿,管家牵着一个小男孩下来了,很乖巧地在桌子前坐好,有点儿怯生生的。

      之前谢寒也教过几个家境很好的孩子,要么嘻嘻哈哈外向到极点,一看就是谈生意的料;要么就是老成稳重不苟言笑,父母不是高知就是体制内高官。反而是没见过大富大贵之家养出来特别怯生生的孩子,所以谢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接连上去试了好几个人,谢寒认真听了,都不是等闲之辈,真有两把刷子的。
      第一个师姐内容过硬,真的能把大学教材级别的知识串进去延展。后面上去的一个师兄靠教学风格取胜。
      谢寒撇嘴,完全是大耳朵图图里的健康哥哥啊!他陪之前带的小孩儿看过几集动画片,真是如出一辙的和蔼可亲,他自己都差点被带跑,跟着师兄的口令“比个大西瓜再比个小西瓜”了。

      相比之下,他的教学显得如此朴素。
      他爷爷是个木匠,一生笃信收了人家的钱就要好好干人家的活儿,不能对不起人家的酬劳。谢寒做家教,竭力对得起家长们开出的薪水,不拿试题水课,不在课程时间复习知识点,尽力补全孩子的空白,这样他不亏心。

      可现在的局面完全不同,比起家教,更像一台文艺汇演彼此角逐,争相卖力表演。
      而安士铨就是那个春晚总导演,姗姗来迟,在家里还带个墨镜,穿着一件珊瑚色的睡袍,手里拿着对讲机,从中庭的阶梯上缓缓走下来,像一头雄狮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谢寒第一次看见安士铨,就对他印象很差。
      比起别人对谢寒不爱说话的评价,谢寒觉得自己其实是一只总是在生气的吉娃娃。据说很多吉娃娃是畸形培育出来的,导致他们颅压太高,压迫大脑,所以看见什么都生气地狂吠。
      谢寒比狗好一点,他不叫。但是他一直很愤怒。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人自卑到极点时会容易很无礼。随便吧,谢寒想,他光是活着几乎就要耗尽所有力气了。自卑让他敏感易怒,对周遭的环境和冷眼有着极为精准的判断,以及高于均值的愤怒。

      比起师兄刚走进大厅时纯然赞美,“好漂亮啊,这也太有钱了吧”。谢寒抬着眼皮环顾四周,只觉得不公平。
      就像吉娃娃长得太过矮小,所以看什么东西都觉得十分巨大,任何风吹草动都容易受到惊吓,从而产生旁人无法理解的滔天怒火。谢寒也是,他看见这些东西,豪车豪宅,名烟名酒,他都在衡量它们究竟价值几何。

      他爷爷病死前都还在锯木头,一下,两下,老屋前的场坝堆满了木屑,村里人说谢老头儿是在给自己做棺材。
      谢寒就站在爷爷一丈远的地方,从天亮站到天黑,没有一个人说话。

      第二天他很早就起床,继续去站,他想看着谢老头儿,有爷爷的身影在眼前,他心里比较踏实。可打开门时,场坝里早站满了人,爷爷已经死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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