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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重逢,葡萄味的旧疾 我和林沐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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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林沐风的重逢是在苏晓男朋友的生日聚会上。
“栖月,我男朋友生日你陪我去吧!”苏晓晃着我的胳膊撒娇。
我低头看书,没理她。她的男朋友换得比换季的衣服还快,这个撑了三个月,已经是奇迹。
她晃我肩膀,“他有个发小是从国外回来的,说是学金融的,特优秀,他朋友都去,就我一个女的,多尴尬!”
“你男朋友的发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低头翻着书,语气平淡。
“万一有帅哥呢?”她眨眨眼,“你不是单身吗?”
我合上书,看着她。苏晓不知道我的过去,在她眼里,我就是个成绩好、话少、从不谈恋爱的怪人。
“不去。”我站起来,准备去散打馆。却想起前几天散打馆门口,总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每次我走近,车就会缓缓开走。
“夏栖月!”她追到门口,声音里带了点急切,“这次我真的想认认真真谈恋爱了,就陪我这一次。”
脚步顿住。脑海里闪过林沐风的脸,闪过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
“就这一次。”我说。
出门前,苏晓硬给我套上浅杏色连衣裙,扎了半丸子头,把我推到镜子前:“你看,多好看,别总把自己裹在黑衣服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柔和,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竟有了几分少女的模样。
我故意晚到十分钟,只想缩在角落,做个透明人。
推开包间门的瞬间,我僵在原地。
林沐风坐在桌子对面,西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好看的手腕,手里握着一杯水,正低头看手机。灯光从他身后打进来,勾勒出侧脸清晰的轮廓,比十七岁时,多了几分成熟,少了几分青涩。
三年了。我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他。
我愣在那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苏晓还在说什么,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桌子,越过人群,落在我脸上。那一瞬间,他的神情骤变——从平静到震惊,再到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惊喜,有愧疚,还有一丝慌乱。他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然后又慢慢松开。
“栖月?”苏晓推了我一把。
周言在旁边笑着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室友,夏栖月,A大心理系的大学霸。”
“夏栖月。”林沐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哪个xi?”
"栖栖(xi)惶惶的栖,"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冰冷,一字一句道,“意思是忙忙碌碌,不得安宁。”
上了大学,我改了名字,字没变,音变了,从qi改成xi。从此以后,我是夏栖月。或许,只有换个读音,才能和过去的那个夏栖月彻底割裂——那个十七岁的自己,那个收下支票的自己。
他盯着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我不敢猜,也不愿猜。
蛋糕是最后端上来的。
服务员推开门,关掉灯,蜡烛的光在黑暗中摇曳。周言被起哄许愿,苏晓在旁边笑得像朵花。我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不真实。
蛋糕被推到我旁边时,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来。
葡萄味。
和林沐风第一次给我买的那个面包,一模一样的味道。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我拼命告诉自己:只是味道,你已经不是十七岁了,你可以控制自己。
但我控制不了。
那个味道钻进鼻腔、喉咙、胃里,紧接着胃开始剧烈痉挛,我捂住嘴,猛地起身,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栖月?”苏晓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回头,冲进了包间里的洗手间,扑到洗手台前,剧烈的呕吐。
其实没什么可吐的,晚饭根本没吃,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但我停不下来,胃一下一下地收缩,酸水从喉咙涌上来,呛得我眼泪直流。
我跪在那里,抱着洗手台,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推门的声响。脚步声停在我身后。
“夏栖月。”
是他的声音。
我没回头,撑着洗手台站起来,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水渍,狼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狗。
“没事。”我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先出去。”
他没动。
我转过身,看着他。包间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先开了口。
“我室友是你朋友的女朋友。”我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
“你改名字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为什么?”
我没回答。胃还在翻涌,可我忍住了。
“七月,”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了点急切,“我们……”
“别过来。”我退后一步,背抵着冰冷的洗手台,“林沐风,你离我远点。”
他停住。
我们就那样隔着两三米,谁也没说话。洗手间惨白的灯光映得他脸色也格外惨白。三年了,他瘦了些,眉眼间多了些我读不懂的沉郁。
我绕过他,推开门。苏晓站在门外,满脸担心:“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胃不舒服。”我拿起手机,“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林沐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不用。”我打断他,指尖发抖,拨通了那个存了两年却很少拨通的号码。
“淮安哥,”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程淮安是我邻居,大我五岁,心理医生。他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林沐风,知道葡萄味意味着什么。
“地址发我。”他言简意赅,“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我站在KTV门口。夜风裹着寒意,我裹紧外套,蹲在台阶上,看着雨打在地面,弄湿了我的裙摆。
五分钟后,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隔着雨幕看着我。
我没回头。
二十分钟后,一辆车停在门口。淮安哥下车,看到我时眉头皱了一下:“这么严重?”
“没事,”我垂着头,“就是闻见了葡萄味。”
他了然,没有多问。我系安全带时,透过车窗看见林沐风还站在原地,雨打湿了他的西装,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我的方向,眼神复杂。
程淮安的诊所在城郊。他带我上二楼休息室,倒了杯温水,又拿出个小药盒:“止吐的,还有助眠的。”
我吞下药,靠在沙发上。窗外雨声淅沥,像极了那年我们躲在修车棚里的雨夜。
“他回来了。”我轻声说。
“你打算怎么办?”淮安哥的声音温和,指尖敲了敲桌面,那是他作为心理医生的职业习惯,“我作为医生,得劝你远离创伤触发源,他现在出现,对你的情绪恢复没好处。”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心理量表,划掉了一行字,又说:“但我作为你邻居,看着你从十七岁熬到现在,我得说——遵从自己的内心,别让遗憾比痛苦多。你学了这么久心理学,该知道创伤的愈合,从来不是逃避,是直面。”
“我怕。”我攥紧手指,“怕他恨我,恨我害死了他爸爸。”
“夏栖月,”程淮安的语气沉了些,“林沐风父亲的死,凭什么要算在你头上?你只是他父亲极端选择里的一个棋子,别把别人的错,扛在自己身上。”
“因为我在茶馆里,收了那张支票。”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因为我不知道,他离开茶馆的时候,是不是已经不舒服了。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我没有去,如果我没有收,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程淮安沉默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药效渐渐发作,意识变得模糊。半梦半醒间,我听见他说:“睡吧,我在这儿。”
我梦见十七岁的图书馆,阳光暖融融的,林沐风握着我的手腕教我发音。画面一转,茶馆里那张冰冷的支票,医院走廊里他母亲的短信:“沐风说,看见你就恶心。”
那晚之后,我请了三天假。待在程淮安的诊所里,调整自己的情绪。程淮安陪我聊天,给我做心理疏导,让我慢慢放下那些执念。
第四天去上课,我在图书馆三楼,看见了他。他坐在斜对面,食指抵着书脊,拇指轻轻摩挲封面---高中的时候,他总是这样。
之后他总在。有时斜对面,有时隔壁桌。偶尔撞上他的目光。他立刻垂下眼,像是被我撞破什么。
我开始换路线。避开图书馆三楼,改去四楼自习室。他就出现在散打馆门口。
“七月,你不能一直躲着我。”
我抬头看他,声音发颤:“那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我爸的事,”他说,“我查过。他那天早上就不舒服。”
我等着他说下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我脚边。
“但我妈……”他停住,手指攥紧又松开,“她需要恨一个人。我那时候拦不住。”
“现在呢?”我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现在也是。"
我绕过他,往前走。他没追上来。
周五下午,我去步行街买日用品。特意绕了远路,避开他常出现的图书馆。
路过奶茶店时,突然听见一声喊:“抓小偷!”
穿黑衣服的男人冲过来,后面的女生哭喊着追。路人躲开,我来不及躲,他撞上我的肩膀。肩膀的钝痛让手比脑子快。我抓住他手腕,顺势一拧,膝盖顶向他后腰。他闷哼一声跪下去,我反剪他胳膊,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我喘着气抬头,撞见了人群里林沐风的目光。
不是巧合。这条街离学校三公里,他没有理由在这里。
他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的奶茶洒了一半,看着我。那个表情,我从没见过——震惊、陌生、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我们对视着,我想起十七岁的自己,被欺负了只会站在原地哭,等他来救。
现在我不需要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手里的奶茶彻底洒了,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擦。
我移开眼,等保安来。
周六晚上,散打馆结束时已经快十点。公交站只有我一个人。
然后我看见他。他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说,“你室友说,你每周六晚上来这训练。”
我看着,他语气冷了些:“林沐风,你这是跟踪。”
“我知道。”他迎上我的目光,“但我只是想见你。”
夜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穿着黑色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别过脸,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灯变了一次又一次。
公交车来了。我起身上车,他也跟着坐了上来。
车上人很少,我们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七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看到了我妈的短信。”
车窗上的倒影里,我的肩膀绷紧了
“看见你就恶心,”他说,“不是我说的。”
我盯着车窗上的倒影。三年了,我背过这条短信的每一个字,标点,发送时间。早上八点十七分。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才敢点开下一条。
下一条是空号提示。
“不是你发的,”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平,“但你也没拦着。”
他僵住。
“我出国那天,”他说,手机被收了。等我拿到新手机,你的号码已经是空号。我去你家,你们搬了。问你同学,只说你在A大。”
他顿了顿,“我找过你。三年。”
“怎么找的?”我问。
“去你家,你们搬了。问你同学,只说你在A大。”他顿了顿,“我以为你收了钱,过得很好。我以为......”
他停住了。
“以为什么?”
“以为你去了别的城市,换了号码,是不想见我。”他说,声音很低,“我以为你拿了那五十万,觉得够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五十万?”我笑了,那种笑没有温度,“你爸给我的是二十万。他说,如果我不收,就告诉你我要了五十万。”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没花,”我说,“我妈烧了。但我吞过安眠药。不是想死,是想停止思考。药量我查过,是‘昏迷但不会死’的剂量。”
他的嘴唇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手指攥紧了座椅边缘,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知道这些。”
“你现在知道了。”
车到站,我起身。他跟下来,脚步有些踉跄。
“七月,”他在我身后说,“如果我知道......”
“你知道了会怎样?”我回头,“不去英国?跟你爸决裂?还是......”
我说不下去了。
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但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解脱?
“林沐风,”我说,“给我点时间。”
他点点头。
我转身走进宿舍楼,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宿舍,苏晓已经睡了。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上一页是三个月前写的,只有一行:今天没吐。
再往前翻,密密麻麻,全是同一种笔迹,同一种挣扎。
我合上本子,又打开。写了两行:
又梦见十七岁的图书馆了。
他站在雨里,没追上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三年前我写的是“他走了”,两年前是“他不会再回来”,一年前是“别想了”。
现在他回来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又展平。纸皱了,字还在。
最后夹进书里。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这个点,他应该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