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味的少年》六月潇

3、第二章 葡萄味的告别 林沐风的父

　　林沐风的父亲来找我的那天，下着入秋以来最冷的一场雨。
　　“夏栖月，”他甚至没下车，“我是林沐风的父亲。我们谈谈。”
　　我们在附近的小茶馆坐下，他开门见山：“你们的事我知道了。沐风从小没吃过苦，不知道人间险恶。你接近他，是为了钱吧？”
　　我攥紧了藏在桌下的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却努力稳住：“不是，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喜欢？”他像是听到了笑话，“你知道沐风一双鞋多少钱吗？是你爸半年的收入。你知道他一顿下午茶多少钱吗？是你妈卖一个月豆腐。夏栖月，你们之间，谈什么喜欢？”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最自卑的地方。
　　我脸发烫，不是羞，是怒，是被撕开伤疤的疼：“您调查我？”
　　“我当然调查，”他冷冷地说，“你爸去年查出腰椎间盘突出，需要手术，没钱做。你妈的豆腐摊被城管收了三次，正在找关系疏通。”
　　他推过来一张支票。“夏栖月，我给你二十万，离开沐风。这钱够你爸做手术，够你妈租个门面，够你读完高中，甚至够你读大学。”
　　我盯着那张纸，想起父亲深夜压抑的咳嗽，想起母亲红肿的手指，想起他们为了几块钱精打细算的模样。二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是救命的钱，是能让父母不用再受苦的钱。
　　“如果我不呢？”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梗着脖子，强撑着不肯低头。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那我就告诉沐风，是你主动来找我，开口就要五十万，才肯和他分手。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我从来没告诉过林沐风我家的窘迫。我在他面前假装从容，假装不在乎价格，假装我们是平等的。可现在，这些我拼命藏起来的狼狈，全都成了他手里的把柄。
　　“我给你三天时间。”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三天后，沐风会收到出国交换的通知，两年。你收了钱，他会以为你嫌他出国太远，和平分手。你不收，我就让他知道‘真相’，让他恨你。”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直到天黑。
　　我收下了那张支票。
　　不是贪钱，是我信了他的威胁。但我也做了打算：把钱给父母做手术，然后打工，两年内还清。我查了留学贷款，计划两年后去英国找他解释。
　　但我没等到解释的机会。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被手机的震动惊醒。是林沐风，只有一条短信，五个字：
　　“我们分手吧。”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抖，回拨过去，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我爬起来，套上衣服就往外跑，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我骑着自行车冲到他家别墅区，被保安拦在门外。
　　“林沐风！”我喊他的名字，“你出来！你听我说！”
　　别墅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熄灭。没有人出来。
　　我站在铁门外，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看着早班公交开始运营，看着晨练的老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
　　早上八点，我收到了第二条短信。是他母亲发来的：“沐风父亲昨晚心梗去世。他已赴英国，短期内不会回国。夏小姐，请不要再打扰我们。”
　　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支票还在我抽屉里，一分没动。他父亲死了，因为我收下了那张支票？还是因为他父亲去找了我？
　　我再去别墅，门口已经挂上了白灯笼。
　　葬礼后的第三天，我在学校门口看见了他的车。黑色轿车，车窗紧闭，从我面前缓缓驶过。我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我看见后座有个模糊的轮廓，是他。
　　我追着车跑，喊他的名字，车没有停，加速，转弯，消失在车流里。
　　我收到第三条短信，还是他母亲：“沐风说，看见你就恶心。请自重。”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恨。只是终结，干净利落，像剪掉一段多余的线头。
　　我回到家里，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我看着写着“A大见”的笔记本，在第二页写下：今天一切都碎了，约定、还有我自己，原来一切都是妄想，林沐风，我好恨。
　　然后把那一页撕掉，扔进垃圾桶。纸团落在桶里，上面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泪痕。我盯着那个皱巴巴的球，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在日记里写下一个人的名字，又亲手把它变成垃圾。
　　我妈她端来一碗豆腐脑，撒了香菜和辣椒油——林沐风爱吃的口味。我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冲进洗手间干呕不止。
　　“七月！”我妈拍门，声音发抖。
　　我打开门，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污渍。我说：“妈，以后别做豆腐脑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吃不下东西。
　　米饭嚼在嘴里像沙子，蔬菜闻着像腐烂的草，肉类的味道让我直接冲进洗手间。短短几天，我瘦了十五斤，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着别人的衣服。
　　我妈换着花样做，粥、面条、饺子，我都只吃两口，然后吐。
　　三天后，我回了学校。
　　其实我不想回。但我妈说，在家待着更难受，不如去上课。
　　第一节课课间，我去上厕所。隔间里有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哎，你知道吗，三班的夏栖月，被林沐风甩了。”
　　“真的假的？不是他俩挺好的吗？”
　　“好什么呀，人家林沐风出国了，根本没带她。听说她要死要活的，好几天没来上课。”
　　“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人家那种家庭，能看上她？玩玩而已。”
　　我蹲在隔间里，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等她们走了，我才出来。洗手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着，嘴唇发白，校服皱巴巴的。
　　我拧开水龙头，泼了把冷水在脸上。
　　中午，我不知道怎么的，走到了图书馆楼下。
　　三楼，东边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曾经是我们的。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那个窗户。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那个位置上。
　　不是林沐风。是个不认识的女生，扎着马尾，低头写着什么。
　　我盯着那个窗户，盯了很久。
　　那个女生抬头，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写作业。
　　我转身走了。
　　那个位置，从此是别人的了。
　　那天晚上，我吞了安眠药。
　　不是想死，是想停止思考。药量我查过，是"昏迷但不会死"的剂量。我想睡过去，睡到一切都变成梦。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父母红肿的眼睛。母亲抱着我哭，父亲蹲在角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医生问我是不是不小心吃多了，我说是。他看我一眼，没拆穿。这是两人共谋的谎言。
　　出院后，我还是吃不下东西。
　　直到那天，我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纸袋。葡萄味的香气飘出来，钻进我的鼻子——和林沐风第一次给我买的那袋面包，一模一样的味道。
　　“路过面包店，”我妈轻声说，“顺手买的。你以前……不是爱吃这个吗？”
　　我盯着那个纸袋，手指发抖。我想扔掉，想说我再也不吃葡萄味的东西，但我的手不听使唤，打开了袋子，拿出那块小蛋糕。
　　我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我回到了十七岁的图书馆。
　　林沐风把面包推过来，纸袋上还沾着外面的雨气：“葡萄味的是招牌，你尝尝。”我尝了：“嗯，好吃。”
　　他笑了：“那以后我经常给你买。”
　　蛋糕的甜味突然变酸。我的胃认出了这个味道，开始痉挛——它记得曾被这个味道填满，以为那就是幸福的形状。
　　像某种开关被打开。我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吃，一口接一口，塞进嘴里，塞到喉咙发紧，塞到胃里翻涌，但我没有停。
　　我把它吃完了。然后冲进洗手间，吐得只剩胆汁。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葡萄味的东西。有时候路过面包店，我会下意识屏住呼吸。那种甜腻的味道还在，但我已经学会了绕道走。
　　有些东西，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一碰，就会想起那个雨夜，那个巷口，那个说“我想就这样，一直在一起”的少年，和那个只给我五个字的，转身就走的人，原来是同一个。
　　我妈最终把那张支票烧了。
　　在我眼前，烧成灰，冲进下水道。她说：“七月，咱不欠任何人的，咱要活得比谁都好。你要考大学，你要离开这里，你要让那个小子看看，没有他，你照样活的好。”
　　我看着灰烬被水冲走，忽然觉得空。
　　我的证据没了，我的清白没了，我唯一能证明“我没有花”的东西没了。
　　但我活下来了。
　　我爬起来，洗了脸，把自己塞进校服。我的目标变了：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要爬到最高处，要让林沐风后悔，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值得被爱，哪怕我自己都不相信。
　　图书馆三楼的位置，我再也没去过。
　　那个写着“A大见”的笔记本，又多了一页：林沐风，我死过了，那个会期待明天的夏栖月，那个喜欢吃葡萄味蛋糕的夏栖月，她碎在茶馆里了，我有时会想，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知道？会不会后悔？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太可笑了。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后悔。我连恨你都找不到人。然后我又活了，我要考A大，不是为你，是为那个碎掉的自己。她不应该碎，她应该长成更硬的东西，硬到没有人可以让我再碎一次。这是我活过来的方式。我不知道对不对。但这是我唯一会的。
　　然后，我把那一页撕下，扔进了垃圾桶。
　　连同那个叫林沐风的少年，一起，扔进了无人知晓的时光里。
　　从此，两不相欠，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