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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鬼娶亲 “女驸马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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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棠做了一场梦,梦中她身在一间破庙中,天色很黑,天地很静,面前供桌旁点燃了一圈白烛,燃着跳跃的烛光。
铜钟每敲响一下,那庙外呜呜咽咽的声音便愈发多了,听不出是山风扰动松枝发出的乱响,还是几个悼亡妇齐齐发出的哭诉,一声又一声,挠得人心烦意乱,燕棠终于站起了身。
她感觉身后有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轻轻拍了拍,燕棠转过身,发现是一个披麻戴孝的女人,怀中的婴孩发出一声声啼哭,女人张着一张不似她年龄布满了岁月风尘的脸,皮肤不糙,看上去滑腻的白,应是一位官家贵人。
女人眼眶通红,明显是刚哭过一场,双手一递,要燕棠抱着孩子。
燕棠想拒绝,但她无法控制自己,本能般伸出了手。
孩子没接住,落空掉在了地上,“唰”得腾起一道白烟。
地上全是血,她手上也是。
燕棠愣在原地,她猛然抬头,庙中烛火在寒风凛冽下烬灭了,女人凄楚地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来不及的话,庙门前突然出现了零零散散几个官兵,手中拽着粗长的铁链,从身后一下套上了女人脖颈。
呜呜咽咽着,在燕棠注视下,被那些士兵一路拖拽,拖过坑洼的石子山路,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燕棠追了上去,想去救那个女人,可她一下拽了空,眼瞅那女人被丢下了山,一条白布挂在树杈上,被风吹得飘呀飘。
她吓傻了。
黑黢黢的山脊轮廓上方浮出一痕微光,不是掌灯的人,是手执火把的官兵,远处硝烟腾起,大厦将倾,红墙绿瓦被火光熏做了焦土,他们在追一个人。
那个女人没死!
燕棠猛然站起了身。
“她逃不掉的。”男人嗓音在夜中就像一道催命符,在燕棠耳边沉沉响起。
燕棠转过早已布满泪痕的脸,那男人的面容藏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但凭一身水绿长衫,她便能下意识喊出声。
“山君大人!您救救她吧!”
“我救不了。”
一句话,如浸山泉。
燕棠浑身发冷,她挨坐在大人脚下,松檀香落入鼻间,她颤个不停。
她逃不出这寂静的山野,也逃不出崇昭十八年的大雪。
山君揉了揉她的发顶,似是安慰。
“那个女人的命相,天生恶相,她若从了,世道会唾弃她;她若不逃,克夫克子,天下会赐她恶名。”
“她是谁?”
山君默然:“你命带吉相,何须担心?”
他手一指对面山峦:“阿燕,那才是你该过的人生。”
草长莺飞,三月回春,粉面娇憨的女孩采了几束冒出芽的桃花,随妇人一道上了回山的路。
那的确是她的人生。
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她从小在山乡由师父带大,甚少出山,接触过最多的反而是人心。
她捉妖道,总能从她们口中听说各种人言碎语,人心难测。师父怕她心性会受影响,十岁前再没允许她下过山,除过妖。
一藏藏了六年。
如今妖道诡术,她竟轻易就陷进去了。
燕棠一下惊醒了,惊出一身冷汗。
那个孩子,那个女人……
不该是这样的。
燕棠很快镇定下来,轿子还是这辆轿子,她坐在婚轿之中,玉槐不在,只她孤身一人,晃晃悠悠坐了一路。
仔细听,外面太安静了,风扫落叶的声音清晰入耳,却听不到人的呼吸声。
那这架婚轿会是谁在抬动?
燕棠想她的运气自从遇见病秧子后,似乎就开始急转直下,算一卦是“下下吉”,再算一卦直接变成了“凶”。
她的手指碰到轿帘,正犹豫要不要掀开,但很快她发现,轿帘似是被什么恶心东西黏住了,血糊糊的,她又去推窗户,发现窗户也是。
她摸了摸婚轿内壁,整座轿子内形如一座密闭空间,半点风都透不进来。
燕棠深吸了一口气,窒息感涌上心头。
横竖左右都出不去,燕棠抬头看了看梨花木制成的轿顶,也顾不上什么姑娘家的矜持,一脚踹了过去。
“咔嚓”一声,轿顶的木头断了两半。
寒风瞬间灌入轿内,混杂着些原本落在轿顶上的枯枝残叶,一并稀稀拉拉落了下来。
燕棠跳出轿顶,拂去婚服上挂着的碎叶残渣,眼前一幕让她有些出乎意料。
轿子无人抬动,是被几根粗绳系着,在林间转了一遍又一遍,这些松树间系满了绳子,像是燕棠儿时见过的翻花绳,夜深时雪地上又不见脚印,一台红轿晃来晃去,确实渗人。
但燕棠回身一看,轿子不止她这一台,在她身后不远处,还有一台红轿。
起初燕棠以为是哪个与她一道倒霉的待嫁娘,后来她发觉那红轿格外眼熟,细细一想,是那病秧子的。
连咳嗽声都听不见了,这病秧子该不会是憋死了吧?
她翻身落到病秧子的轿上,想办法破开了轿帘,掀开往里一探,关心则乱。
这山鬼确实口味独特。
竟然一下想娶两个!一夫一妻,快哉快哉。
她不快哉!
病秧子斜身靠在窗边,脑袋垂着,顺长乌丝披散在他身前,基本上一滩软了骨头的半死不活的人,那张俊脸一如既往的苍白,长睫轻颤,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
【气运:大凶】
“李秧秧!”燕棠悄声喊道,上前探了探人鼻息,呼出了些微弱的气儿,还活着。
“醒醒!”
燕棠直接上手,拍他的脸。
几番费劲折腾下来,人还是不醒,甚至险些一滑溜,就要朝她身上滑来。燕棠手忙脚乱地一阵扶,给人扶回去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像死了一样。
“谁!”
燕棠从轿中撤出半边身体,林中忽然起了风,她转头瞬间,余光处瞟见一道黑影飘了过去。
她的五感比别人一向敏感许多,当下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呼啸风过,她一侧头,耳边猛然打出了一只白花花的骨手,上面还沾了些洗不净的血迹。
燕棠就着那骨手压过去,旋一个转身落地,与那只骨手的主人拉开了距离。
“何人装神弄鬼?”
那人身高约摸着不过五尺多,一件黑色的厚锦袍挂在身上空荡荡飘着,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像一只濒死的枯魂野鬼呜呼呜呼挂在枝干上。
燕棠看不清它的脸,也不知是男是女,要脸没有,要脚却也瞧不见,她的目光落到黑袍人身后的地上,人类应有月色拉出的斜长倒影,可它身上符合的人类特征,样样都没有。
既不是人,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燕棠单手结印,灵光初现,燃起一道符咒,甩了过去。
那黑袍人果真抬了骨手,一道沉沉黑气射出,竟是向着病秧子的红轿袭去。燕棠暗道了一声“麻烦”,飞身护去轿前,抬手将那道黑气打开了。
她的符咒对这黑袍人只起到些零星微末作用,沾到它黑袍的一瞬间,便化作了一滩黑水。
燕棠与之对了一掌,寒风乍起,差些将婚轿也掀翻了去。
她终于听到了一声微弱地“哎呦”。
病秧子醒了!
燕棠信他有保命之法,遂不再管他,几步稳住身形,飞身踏上了花绳,而那黑袍妖似在与她迂回周旋,也不肯下杀招,几番对招下来,林间尽毁,松枝折了大半。
双方一个起落,拉开了距离。
燕棠盯着立于枝干上的人:“你是山鬼?”
黑袍妖摇了摇头。
“那便是受它指使了?”
黑袍妖骤然笑了,听着像是铜门生锈。
燕棠也不与它废话,正当她在思考对策时,那黑袍妖却突然暴起,朝着红轿再度扑了过去。
它对病秧子似乎比对自己更感兴趣。
燕棠心上一颤,急忙去拦,抬手间,将她的扫帚条子从轿内召了过来。握在手中,冲那道黑影猛然一扔。
“李秧秧,躲开!”
病秧子说巧不巧,迷茫探出了个脑袋,颇为不满这个称呼。
“什么李秧秧?”
“滚开!”
病秧子这下听懂了,睁开惺忪睡眼,瞧着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那扫帚条子在空中化作了一道银光剑。“铛——”地一声,剑尖刺在了他眼前,入木三分,刺下一片黑色衣料。
李秧秧盯着那片衣料,面色瞬白。
“你没事吧?”
黑袍妖逃了,燕棠跑过来,伸手要去拔剑,病秧子那修长的五指却突然握在了她的腕子上,他掌心发凉,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燕棠感觉他在抖。
“秧秧?”
“别动,等一下再拔。”
病秧子取下来她剑尖刺着的那片黑色衣料,从怀中摸了方手帕出来接着,他手一用力,衣料瞬间化作了一小摊碎渣,看着像是用作熏香的香石边角晶料。
燕棠见他凑上前闻了闻,喃声道,似是兴奋:“错不了……”
病秧子松了手。
燕棠揉了揉酸痛手腕,正想开口问他个所以然,耳朵一动,身后又是袭来一道箭风。
她以为那黑袍妖又回来了,翻腕挽剑,一击迎了上去——
“自己人。”病秧子的声音不冷不淡的响起。
燕棠一怔,这才看清楚来人面孔,确是张人脸,眉尾有道疤,一双黑眸异常凌厉,眸中快要溢出的杀气实打实地落入了她眼底。这一身黑衣劲装,颇像那些宫中影卫。
男人见燕棠一介女流,也是一怔。
接着,燕棠便听到了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句话。
她猜到了些,却又不敢承认。
男人左手收刀,抱拳对着红轿中探坐了半个身子在外面,一袭素青长衫的病秧子道。
“长澜来迟,请世子殿下恕罪。”
燕棠亲眼看着他的气运从大凶升成了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