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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弱世子 “松子松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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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山鬼娶亲。
上轿之前,燕棠起早贪黑地去山君祠为此行求了一卦,结果求来的,仍是一个“凶”卦。她盯着那卦沉默良久,后又为自己算了一卦,算出来却是个“小吉”,也就是说,她这一去暂无危险。
燕棠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几分,安心之余,她反倒有些跃跃欲试。
“山君大人,您一定要等阿燕回来!”
她珍之重之地上了香磕了头,最后为山君扫了扫供桌前的灰土,从兜中摸出几颗剩下的松子仁,放在了铜炉中。这下是真要道别了,临行之前,她准备了许久的话,却一字也说不出来。
松子松子,岁岁长安。
病秧子站在门口昏暗的天色里看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天幕尚未亮起,沽蓝色的山调披在他身上,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雾。
新嫁娘的衣物要比她之前穿过的任何一件都繁琐不少,明珠碎玉,凤冠霞披,嫁衣上层层叠叠各种金丝锒铛,压得她胸口发闷。燕棠动了动脖子,颇有些不自在。
点了花钿,含了口脂,红纱一落,这妆算是成了。
她到了轿前,却不见那病秧子。
旁边玉槐还在絮絮叨叨个不停:“早说那病秧子是来送亲的啊,京城官家各个都是这么娇滴滴的公子爷吗?山鬼见了新娘轿,抢的还不知是谁呢。”
燕棠视线一转,落在婚轿后的那辆轿子上。
她至少以为,李秧秧该是如民间戏话中那般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骑护在她身边,后来燕棠发现,官家的公子哥,就是一滩软骨头。
燕棠本就没指望李秧秧能捉了那山鬼,她上轿之际,后者掀开轿帘,露出那张风情俊秀的白面脸,朝她行了个招呼。昨夜烛火昏暗,她看不大清这张脸,如今看了,反倒让人心神激荡,是个美男无疑。
她想起那出“女驸马救李家郎”的戏码,伸手一招,向玉槐讨了她的扫帚来,握进手中,方有一种安全感。
“李秧秧”斥眉,看着待嫁新妇红妆打扮,提着扫帚上了轿,百思不得其解。
玉槐跟着钻进了轿帘。
婚轿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因大雪封山,他们走不得正山道,所以只得从偏道走。那风更大些,道上的千年古柏枝干苍劲,覆着厚雪,倒似苍龙卧伏,无端威严,红轿穿枝下而过,轿与人无可幸免,被那乱颤的松枝抖了一顶的雪粒子。
玉槐叹了声气,她也是第一次下山,掀帘看了一眼山雪,却发现她们轿旁送亲的人中多了一位官家打扮的婆子。
她应付不来官家的人,急忙放下帘子,端了端坐姿,小声嘀咕问:“外面跟着的婆子是谁啊?”
“伺候李秧秧的吧。”
“李秧秧?”
燕棠指后面车轿里的病秧子。
“阿燕,人家好像不叫这名儿吧?”
风雪呜呼吹着,不知是灌了凉风还是怎么着,那病秧子咳得越发厉害了,一声又一声,燕棠不愿听,他的声音偏就能传进她耳朵里。
听多了惹人烦,燕棠正擦拭着扫帚,擦得芦粟杆发亮抛光,落到旁人眼里怪,怎会有人这般爱惜一把扫帚,但只有玉槐知道,这把扫帚其实是燕棠的法器,是师父在她十岁生辰那年送予她的,用来除魔卫道,再合适不过。
过了会儿,燕棠实在听不下去了,掀开帘,敲了敲窗,婆子立马走到了窗边。
【气运:中吉】
“老身姓陈,夫人可唤我陈婆婆。”
听到婆子唤她“夫人”,燕棠也立马反应过来,这位陈婆,怕不是她未来夫君家的人,一道来送亲的。
燕棠从药瓶中倒出一粒白玉丸子,交到婆子手中,示意她给了后面那轿子里的人。
“这是药,治他咳疾的。”
玉槐瞧着她动作,长吁短叹道:“师父让你去治贵人的药,你就这般给他啦?”
“都是要治病救人,治谁不一样?”燕棠心情稍稍低落,她今日启程,师父没能相送,自然遗憾。她就像一片飘摇的落叶,被风吹入了汴安。
玉槐看出她心中所想:“师父昨日闭关了,拒不见客,许是山鬼一事干系颇深,她要勤加修炼吧。”
一下送走两位徒弟,燕棠懂她师父的心情。
李秧秧果然消停了些。
一路上燕棠时刻保持着警惕,晃悠久了,也生出几分困意来,于是她遣了陈婆过来问话,提提精神。
“婆婆,我要嫁的人家,是京都哪位官人?”
“是安都王府怀安王的养子,殃生世子。”
“养子?”燕棠惊道,她想过千万种可能,对方是庶子次子也罢,但没想到她的夫君连官家的正统血脉都沾不上边,就是个亲王认来的儿子!
这怀安王她听过,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勋功无数,早些年汴安妖道盛行,还是这位亲王提拔的镇山司,受了山君大人的恩惠,从阎王爷那救回来的一命。
所以听到怀安王三个字时,燕棠的心中实际上是怀有期许的,但假若她是以寻常人家的姑娘那般明媒正娶,嫁给世子,为妻者也,孝敬公婆。可她燕棠就是一个冲喜的丫头,她的心不在汴京,世子的心也不会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身上。
官大一级压死人,那她嫁过去了,又算得了什么?
给一个养子冲喜,这若哪一天病死在她面前了,她还能两条胳膊两条腿儿的完整回来见她的山君大人吗?
陈婆宽慰她道:“夫人放心,世子虽是养子,但王爷膝下无子,对世子爷的宠爱是独一份,自也不会亏待了夫人。”
这算不算是皇室秘辛?
怀安王不能生,世子爷又是个病秧子。
燕棠忽然觉得这些官家人真有趣儿。
她压低声问:“怀安王的病,太医怎么说?”
陈婆一听,说她这误会大了。
“王爷原本是有过一位姑娘的,可郡主天生命不好,五岁时撞了邪,又偏偏与当时京都的一桩命案有关,没过多久便夭折了,自那过后,王爷便患了心病,再不肯开枝散叶。”
燕棠刚准备开口怜惜,咳咳咳,咳咳咳……那声势如雨点一般密集袭来了,初小,后见大,到最后,燕棠干脆闭合了听觉。
病秧子!烦人精!
“陈婆婆。”病秧子后面招手道,“过来一下。”
话说透了,但燕棠还是没忘记他们此行的正事,且燕棠刚刚确信,以待嫁新妇引“山鬼娶亲”这件事,只有她,玉槐和李秧秧三个人知晓,包括陈婆在内的其余随从,都会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送亲。
天色昏暗时,婚轿出了松山地界。
陈婆说,到了清江郡一带,官家就会有接应的人来。
去汴安北上几百里路,最少要行个十天半月。
昨个傍晚,燕棠便有过猜测,这山鬼极有可能在去往清江郡的路上动手,这一带山路低缓,但狭道众多,松高林密,那些鬼啊妖啊最喜欢在这种地方做巢。可那病秧子却偏要与她唱反调,说这只山鬼与其他精怪可能不大一样。
民间传说中,山鬼便是以求娶凡人女子来吸收精元,见一个爱一个。次日,只剩一顶孤零零的花轿立于林中,或村口,或堂前,好不渗人。
至于那些被强行娶走的女子去了何处,无人知晓,也没人再回来过。
李秧秧说道:“这只山鬼,它比较挑胃口。”
“怎么个挑法?”
“前些日子失踪的贵人小姐,年仅七岁,是在闹市中走丢的。”李秧秧波澜不惊般陈述着一件事,“听说是要嫁去礼部的周公府,与侍郎嫡子是青梅竹马,亦是幼妇。”
“礼部侍郎?”燕棠一听,是个“老熟人”。
且说那位来镇山司后,被媳妇抄了银钱的官人,就是礼部侍郎周公旭。
“难道他当时来镇山司,拜的不是山君大人,是山鬼?”
李秧秧并未否认,道:“周公旭在朝堂之上攀权附贵,表面上与怀安王交好,私底下却与太子党羽太傅林肖恩有不少往来。怀安王独女早夭,这主意他一早便打去了太傅嫡女身上,区区一个侍郎之女,他自是看不上。”
燕棠颇为挑衅地望着他。
“怎么了?”
“这些党羽纠纷的朝中大事,你就这般说给我听了,我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你会不会杀我灭口啊?”
“左右你要嫁去汴安,日后为你夫君分担些掣肘,对你立足官家未必不是件好事。”
“那世子是怎样一个人?”
李秧秧闭上眼,似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熟。”
久到燕棠以为他是睡着了,又听到一句:“是个好人。”
燕棠“吁”了一声笑:“如此说来,这山鬼它是来报恩的?”
“好笑么,它下一个要娶的人是你。”
“怎会是我,至少也该是太傅嫡女。”
“太傅与其女远在皇城,天子脚下,就算是山君亲临,动手之前也该掂量掂量。”
“哦,所以它只能盯上安都王府了。”燕棠明白了,试图辩解道,“我与世子尚未完婚,不算是王府的人吧……”
“燕姑娘,眼下这个处境,还会有比你更好动手的新嫁娘吗?”他一字一句,听得燕棠心底拔凉,“我若是山鬼,恨不得现在就娶了你。”
左一个病人,右一个老妇,身后还带了一个“弱”女子,玉槐虽是镇山司弟子,但这姑娘武艺上是一窍不通,通得是炼丹之术,堪堪四两拨千斤。
燕棠欲哭无泪。
她安慰自己道,想要成为山君祠的主君,捉山鬼,就是她的第一道考验。
落日昏昏,天色将黑。
夜晚雪路难行,送亲队决定在前方的清水江旁歇息上一晚。
“看样子山鬼是不会来了。”玉槐打声哈欠,肚子咕噜噜叫唤了起来,从前在镇山司,哪里用得着忍饥挨饿,受凡人之苦,“我去找些吃食。”
“别走太远。”燕棠嘱咐道。
玉槐应了。
说到吃的,燕棠第一个怀念的,竟是昨夜病秧子烤的山鸡,外焦里嫩,汁水均匀,不带焦糊味,她在镇山司上已经许久没有尝过人能吃的食物了。
她探头看了一眼后方轿子,发现病秧子并没有要出轿的打算,她便悻悻缩回了头,将身上穿戴的金银,头上繁琐的金饰一并取了下来,勉强活动开筋骨,舒展了下僵硬的身体,靠倒在窗边。
病秧子得来的消息有误。
一弯圆月挂在夜空,日子过得快极了。
燕棠想到山君大人,想到她嫁于王府,要做一个官家妇,困意袭来,毫无预兆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