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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贵妃醉酒 “你在逼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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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棠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贱骨头,可怜谁不好,偏偏要可怜一个病秧子。
现在病秧子在马车上坐了半程,就变成她那活不过半百的短命夫君了。
燕棠垂下手,银光剑变回了扫帚条子,一叶枯叶落在她发顶,她眼神呆滞般放空了,瞧着那身青衣压过来,想替她拿掉枯叶,这时燕棠好似惊醒一般,猛然一颤,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真是世子殿下……李殃殃?”
李殃生怕她看出来什么,碾着枯叶,宛如开屏绿孔雀一般,伸开双臂,水青半衫垂下晃呀晃,在燕棠面前转了一圈。
“我不像么?”李殃生强调,“我姓李,名殃生,殃殃这等小孩儿乳名,你最好是……”
燕棠置之不理,转头看向长澜:“他真是李殃殃?”
长澜垂眸盯着地面:“是。”末了冷不丁补充道,“李殃生。”
燕棠眯眼,盯着长澜头上的气运。
【气运:吉】
燕棠儿时总对师父说她能看到一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青玉隐并未在意,以为是妖魔鬼怪一类的东西,专门给了她一块护身玉佩,结果年岁长了,燕棠的毛病不但没有好转,有时还愈发严重了。
她能看到玉槐的气运变成了“大凶”,没过一会儿,小师妹便因练功摔下了山崖,差些丢了半条命,在山司中养了半年才缓过来。
还有一次,山君像的供桌上丢了一盘松子仁,师父以为是她贪玩偷吃,罚她在山君神像前跪了一晚上,结果隔日她昏昏沉沉时,瞧着门外溜进来一只松鼠,那松鼠头上明晃晃悬着个“凶”,三两下便窜上了供桌,她当即把罪魁祸首抓到了师父面前,抖出了一颊囊的松子仁。
后来她除了窥测别人的气运之余,还能凭借气运凶吉来断定对方是否说谎。
这个秘密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很显然,长澜并未说谎。
燕棠又眯眼去看李殃生,他头上的“大吉”气运红得发紫,差点闪瞎了她的眼。燕棠确信了,这人就是货真价实的安都王府世子爷,李殃生。
“看出什么来了?”李殃生问。
“大凶,大凶啊!”
李殃生皱眉,低头去看自己的微微敞开的衣襟:“还好吧。”
“……”
李殃生笑道:“你说得不错,我天生气运带大凶,那些个神棍都说我活不过半百,所以需要一位吉人天相的姑娘来冲喜,就在那北面的镇山司,我等了几日,发现玉槐那小丫头古灵精怪,但有时运气太差,那位吉人姑娘便只能是你了,燕棠。”
“对了,玉槐呢?”燕棠惊觉。
李殃生看向长澜。
长澜摇了摇头。
燕棠心上一咯噔:“什么意思?”
难道说山鬼将玉槐带走了?
长澜却道:“除了玉槐姑娘,剩下送轿的人都失踪了。”
燕棠面色微沉:“失踪了……”
那么多人,八条性命。
李殃生神色无恙,仿佛已经是习惯了,慢条斯理用帕子擦着手。
“你不该给我个解释么?”燕棠问。
“他们失踪并非我所为,姑娘讨解释,就去找捉人的鬼。”李殃生将帕子扔给了长澜。
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起话来倒是毫不留情。燕棠信以为他是得罪的人多了,所以才会有命不好那一说,霉运常年缠身,难怪身子也弱不禁风。
燕棠收回视线,语气沉道:“玉槐在哪儿?”
“清水江驿站。”
夜间林中簌静,燕棠推开门,见玉槐一个人蜷在榻上睡着了,眼睫上还挂着几滴泪珠,燕棠握住她冰凉的手,手心中一层薄薄细汗,看样子确实吓得不轻。
燕棠精准捕捉到藏在她袖中的一丝荧光。
翻起衣袖,燕棠见她手腕上不知何时戴了一根用竹叶编织的细条,上面坠着白银素玉,在夜色中散着微弱光芒。
“这是什么?”燕棠转头想问李殃生,却发现进屋的是长澜。
“这是主子的护身玉,辟邪用的。”长澜面无表情地解释道,“主子去镇山司之前,特意将这串手链交给了属下防邪祟,属下不怕鬼怪,不需要护,所以就将它给了玉槐姑娘,燕姑娘,别误会。”
“多谢。”燕棠给人掖好被角。
她与玉槐自小一同长大,情如姐妹,这些年燕棠早就将她认作了除师父外的第二个亲人,燕棠自不会计较这些。
长澜一怔:“谢我?”
“谢你救她。”这些做影卫的人脑袋都是一根筋吗?
长澜欲辩解:“我并未……”
燕棠拍拍他肩:“长澜大人,听说过一令玄学么,别人谢你的话就接着,莫要只想着怎么拒绝,是会走运的。”
长澜眼底露出一丝惶恐。很快,也很急。
林中起了微风,彼时大雪初停,云吹雾散,夜空一轮明月高悬。
燕棠去寻了李殃生,发现他坐在车轿顶,一袭青衣萧瑟,正摆弄着手心中的碎玉发呆。
他像块破碎的青玉。这是燕棠对一个病秧子能想到的最高评价了。
见燕棠过来,李殃生才缓过了神。
“怎么了?”
燕棠沉默,足尖一蹬,翻上了轿顶。
李殃生失笑,往旁边坐了坐,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哪知燕棠却揪着他衣襟将人一把扯了过来,眼中寒光乍现:“殃生世子,我们什么时候完婚?”
“呃……你在逼婚?”
“逼不逼的,允我说了算?”
“燕姑娘,莫要着急。”李殃生好不容易摆脱她的手,抚平皱乱的衣褶,“我暂时死不了。但如若姑娘真的那么着急想嫁给我,本世子也不介意。”
“着急。”她着急回山君祠呢。
李殃生明白了:“哦,你心有所属。”
燕棠且是默许,吸了吸鼻间淡淡的雪松味道,是从那病秧子衣衫间带出来的皂角香。
“让我猜猜,是山君么?”
燕棠倏忽眉间紧皱,看他一眼:“山君是我镇山司请来的神仙,你这等凡人莫要胡言乱语!”
这个世道供奉的神很奇怪,有山神,自也有水神、天神、风神诸如天地万物,甚至还有些左道旁门,荧惑之神、太上忘情等,自也有人拜鬼道,拜修罗阎王,奇奇怪怪的无神论者也不在少数。
但当今圣上注重江山社稷,对山神之名一并带了些美化,助于国运昌盛,平民百姓自是见官家做什么拜什么,他们一带愚忠而论。
“我见你几日徘徊风水庙前,以为你对山君别有情愫呢。”李殃生道。
“山君是神。”燕棠话中诸多意味。
李殃生无奈:“可惜我是个无神论者。”
燕棠瞅他一眼:“你会预知。”
“不会,但我知道姑娘身怀一个秘密。”
燕棠神色平平:“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完婚?”
“怎么又逼婚?”
“我克夫。”死人不会乱嚼舌根。
李殃生听罢笑了好一阵,伸出掌心将搁置的一块黑玉碎晶摊在她面前:“这是那黑袍妖身上掉下来的碎晶,你能看出什么?”
燕棠看不出来,她的能力只作用于活物。
但她莫名就不想在这个病秧子面前折了面子,于是道:“厄运。”
李殃生叹了声气,一副“我就猜到了”的表情,又摸出另一堆白萤碎玉,将这块黑玉放在了其中:“这样呢,你还能看出什么?”
燕棠瞧着那堆白萤玉眼熟,想起玉槐手腕上的护身玉,再瞧罢这一块格外突兀的黑玉,放在玉石堆中却毫不显眼,她知他话中有话,直觉道:“那山鬼,与你有关?”
李殃生道:“京都十年前,有一桩震惊朝野的怪事,名‘贵妃醉酒’,这件事在你们镇山司的缉妖册上应当也有记载,我不知燕姑娘是否看过,册子上曾记录过一只唤为‘归终’的妖,形如白泽却长有一对水晶角,亦能先知未来。”
“看过,但归终并不在镇山司管辖内,我们信奉山君,归终是山君的坐骑,亦于神像一同供奉,镇山司弟子不可觊觎供奉之物,否则会给己身带来厄运。”
李殃生一愣:“这也是你们镇山司的玄学之一么?”
“是山规。”
“好吧。”李殃生似是略略嫌弃,“贵妃醉酒前几日,有附近的捉妖师瞧见过归终出没,那水晶角中映出的画面却是灾疫横行,满朝文武以为是贵妃患病,将其上书皇帝打入冷宫,贵妃那时尚怀有孕,孩子生下后贵妃也一并夭了。
“怪就怪在,这孩子的脸上是一张光滑面皮——它没有脸。皇帝认为这是大凶之兆,开始命人追查,在冷宫有过目睹的妃子都道,贵妃死前曾喝过一盅酒,后来那盅酒亦有太医验过,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清酒。”
“听过,狐妖作祟,民间但凡在吉日出生的孩童亦是无面婴孩,最后是山君大人出面,将这事压了下来。”燕棠奇怪看他,“这事和山鬼娶亲又有什么关系?”
“前几日崇昭天祭,有人发现贵妃的墓被挖了。”
“山鬼要娶贵妃?”
李殃生似是被她这话呛到了,咳了几声道:“贵妃的尸身完好无损,但她小腹却圆如滚球,太医发现,那个曾经死去的无面婴孩,又出现在了她腹中,看样子,像是被人缝进去的。但这一次,那个婴孩脸上却长满了坑洼,嵌着黑玉晶石,与终归角上的晶石一模一样。”
燕棠“腾”得来了精神:“有人想害山君?!”
“你冷静些。”李殃生道,“与山君无关,他老人家闭关都有十余年了,没人知道他人在哪儿,是朝中的那位国师大人,他座下弟子在辑妖之时发现妖物身上都带有这种晶石,放了几只妖出去做诱饵,却意外发现了那些被掳走的新妇,其中一位是京都有名的倒霉蛋,长公主之女乐安郡主。
“她倒霉就倒霉在没死成,被人救活一条命后嚷嚷着那妖物就是山鬼,恰不好长公主与安都王府关系不错,国师大人遂指了这一条路,奉我来捉拿山鬼归案,顺便……冲喜。”
燕棠听罢挑眉:“哦?这么说,你与那乐安郡主关系也不错了?”
“一般,小女子烦人。”李殃生看她一眼,“怎么了,我前因后果都同你讲清楚了,这山鬼毕竟与你们镇妖司有些干系,你师父默允的,要不要帮忙,想不想帮,你自己考虑。”
燕棠瞪大了眼,难怪师父说她要完成了这事就允她做山君祠的主君,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运气一向很好,山鬼一定喜欢。
“帮,当然要帮。”燕棠道,“但要不要帮你,我还有个条件。”
“洗耳恭听。”
“让我见一面山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