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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其他人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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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摸着墙上到四楼,从门垫下面摸出钥匙开门。
房间里没人。杰森还没回来。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卷绳子放在桌上。绳子用掉了一段,她重新整理了一遍,打了个小卷塞回口袋。匕首擦了擦,压在枕头下面——她现在已经习惯睡地上了,但枕头是杰森昨天从柜子里翻出来给她的。
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和两片面包。诺把面包吃了,牛奶喝了半盒,剩下的放回去。她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本书继续看。昨天看到第二十页,今天又往后翻了十几页,故事里那群人还在海上漂着,船坏了,淡水快没了,有人开始提议吃人。
诺觉得这个情节不太合理。她以前在游戏里出海的时候,船坏了可以用修复魔法,没水了可以用净水术,实在不行就传送回城。但书里的人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运气和体力硬撑。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是杰森的——杰森的脚步声更重,节奏也更快。这个脚步声更轻,带着一种迟疑的感觉,走到四楼停下来了。
有人敲门。
诺站起来走到门边,没开门,问了句:“谁?”
“305的。”是罗伊的声音,“杰森让我来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诺拉开门。罗伊站在门口,穿着黑色卫衣,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煎蛋和吐司。她看见诺,把盘子递过来。
“杰森说今晚可能晚点回来,让我给你送饭。”
诺接过盘子。煎蛋是溏心的,吐司上抹了黄油,旁边还有几片番茄。
“谢谢。”
“不客气。”罗伊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一下房间,“你一个人待了一天?”
“下午出去了。”
“去哪儿了?”
诺想了想:“东区码头。”
罗伊的眉毛挑了一下:“东区码头?那边挺乱的。”
“办点事。”
罗伊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她往楼道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杰森知道吗?”
“知道。他说天黑前回来。”
“那你回来了。”罗伊笑了一下,“行,吃吧。盘子明天还我就行。”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楼上的水管好像漏了,明天可能有人来修。你白天要是没事,帮我看一眼?我明天下午才回来。”
诺点头:“好。”
罗伊摆摆手,下楼了。
诺端着盘子回到房间,坐在椅子上吃煎蛋。蛋黄流出来,沾在吐司上,味道比压缩饼干好太多了。她吃完之后把盘子放在桌上,继续看书。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
杰森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裤腿上沾着泥点。他看了诺一眼,目光在桌上的空盘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吃过了?”
“嗯。罗伊送来的。”
杰森点点头,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起来的纸袋,扔在桌上。纸袋里装着几盒药和一包纱布。
“你受伤了?”诺问。
“不是我的。”杰森说,“路上碰见一个人被打了,顺手帮了一把。”
诺看着那包纱布。包装是密封的,还没拆开。
“严重吗?”
“不严重。”杰森脱掉冲锋衣,搭在床尾,“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
他没再说话,从桌上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翻到诺夹书签的位置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看到这儿了?”
“嗯。”
“看到哪儿了?”
“他们船坏了。”
杰森哼了一声:“后面会更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诺注意到他右手的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白色的,边缘有点翘起来。
“你今天去东区码头做什么?”杰森问,没回头。
诺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帮一个人。她被人追债,我去看着。”
杰森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而是某种诺看不懂的东西。
“你一个人去的?”
“是。”
“对方几个人?”
“两个。”
杰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东区码头是什么地方吗?”
“码头。”
“那是□□的地盘。”杰森说,“你去那儿帮人,下次来的就不是两个人了。”
诺看着他:“那我应该怎么做?”
杰森没回答。他转回去看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但一个人冲进去不是办法。”
诺把这句话记住了。
杰森从桌下拿出一个背包,拉开拉链翻了翻,找出一个旧手机扔给她。手机屏幕碎了两个角,但还能亮。
“拿着。”他说,“里面有卡,已经充过钱了。我的号码存了。”
诺接住手机。背面贴着一张贴纸,画着一只卡通猫,被磨得只剩半个脸了。
“谢谢。”她说。
“别乱打。”杰森说,“话费不便宜。”
诺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名是“J”。她想了想,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去,备注名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不会打错。
第二天早上,诺醒得比杰森早。她轻手轻脚地从睡袋里爬出来,把被子叠好,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前两天好一些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点,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她打开冰箱,把剩下的面包和牛奶拿出来。面包只剩一片了,牛奶也只剩一个底。她想了想,把面包吃了,牛奶留给杰森。
门铃响了。
诺愣了一下。杰森还在床上睡着,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诺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黑色短发,蓝色眼睛,穿着深蓝色的连帽衫,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像是来找熟人串门的。
诺回头看了一眼杰森。杰森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
“谁?”他问,声音沙哑。
“不认识。黑头发,蓝眼睛,拿着一个纸袋。”
杰森的表情变了。他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把诺往旁边拨了一下,自己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拉开门。
“你来干什么?”他问。
门外的年轻男人笑了:“来给你送早餐。不欢迎?”
杰森没让开,堵在门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跟踪你很久了。”年轻男人说,语气很轻松,“开玩笑的。罗伊告诉我的。”
杰森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年轻男人走进来,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诺,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向杰森。
“你收留了一个人?”
“关你什么事。”杰森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盒牛奶看了看,发现只剩一个底了,又放下了。
年轻男人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三个餐盒。一份是煎蛋火腿配吐司,一份是燕麦粥,还有一份是三明治。
“吃吧。”他说,“我买多了。”
杰森看了他一眼,没动。诺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年轻男人看向诺:“你是诺?”
诺点头。
“迪克。”他说,“杰森跟我说过你。”
杰森皱眉:“我没跟你说过。”
“罗伊说的。”迪克拉过椅子坐下,“她说杰森收留了一个外地来的女孩,打架很厉害。”
诺看着迪克。这个名字她听过——昨天罗伊提过一次,说迪克是杰森的哥哥。但杰森的表情完全不像面对哥哥的样子。
“你来找我什么事?”杰森打开燕麦粥的盖子,拿起勺子。
迪克靠在椅背上:“听说你昨天在东区码头跟人起了冲突。”
杰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消息挺快。”
“我认识的人多。”迪克说,“那边最近不太平。黑面具的人在扩张地盘,东区码头是他们盯上的地方之一。你一个人过去太冒险了。”
“我没去惹他们。”杰森说,“路过而已。”
“路过东区码头?”
杰森没回答。他吃完了燕麦粥,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拿起煎蛋吐司开始吃。
诺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两个人。迪克的态度很放松,像是在跟自己很熟的人聊天。杰森的态度很紧绷,每句话都像是被逼着说出来的。但他们之间的默契很明显——迪克知道杰森昨天去过东区码头,杰森没有否认,也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诺昨天也去了。”杰森突然说。
迪克看向诺,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你去东区码头做什么?”
诺看了杰森一眼。杰森没看她,专心吃吐司。
“帮一个人。”诺说,“她被追债。”
迪克问:“黑面具的人?”
“不知道。两个人,一个瘦脸,一个脸上有疤。”
迪克和杰森交换了一个眼神。诺看不懂那个眼神的意思,但她感觉到气氛变了一下。
“脸上有疤的那个。”迪克说,“是不是左边颧骨到眉骨一道疤,大概这么长?”他用手比了一下。
诺点头。
迪克靠回椅背,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低了一些:“那是黑面具手下的人。叫维克多·扎斯。”
诺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们找的那个人欠了多少钱?”迪克问。
“她说她老公借的,人跑了,她在还。已经还了大半年了。”
迪克想了想:“她叫什么?”
“玛格丽特。”
迪克点点头,没再问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走了。”他说,“你们这两天别去东区码头了。”
杰森哼了一声:“不用你管。”
迪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诺一眼:“你手机有吗?”
诺掏出那个旧手机晃了晃。
“我的号码存了?”
诺摇头。迪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了一个号码递给她。诺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和之前他在广场上念给她的号码是一样的。
“有事打我电话。”迪克说,“别一个人冲进危险的地方。”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杰森吃完最后一口吐司,把餐盒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T恤,走进洗手间。
诺站在桌边,把迪克写的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她打开手机通讯录,在杰森的号码下面新建了一个联系人,把迪克的号码输进去。备注名她想了想,打了“迪克”两个字。
杰森从洗手间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看了诺一眼,说:“今天别出门了。”
“为什么?”
“因为昨天那两个人可能会找你。”杰森说,“维克多·扎斯不是一个人行动的。他回去了,会告诉别人你长什么样。”
诺想了想:“那我更应该出去。”
杰森皱眉。
“玛格丽特还在。”诺说,“他们找不到我,会去找她。”
杰森沉默了。他看着诺,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变化——不是认可,也不是反对,更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你很能打?”他问。
“在游戏里很能打。”诺说,“在这里还没试过全力。”
杰森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几乎是一闪而过,但诺看清楚了。
“行。”他说,“那今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儿?”
“找玛格丽特。”杰森说,“我有些问题要问她。而且如果黑面具的人要找你们,你一个人去是送死。”
诺看着他。杰森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样子了——有点不耐烦,有点冷淡,但眼睛很认真。
“你为什么帮我?”诺问。
杰森没回答。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刀,塞进口袋里。
“因为你这个人很麻烦。”他说,“而且我欠别人一个人情。”
“谁?”
“一个递毛巾的人。”杰森说,“他说你很有意思,让我看着点。”
诺愣了一下。她想起第一个晚上,雨里那辆黑色的车,从车窗里递出来的深蓝色毛巾。
“他叫什么?”
杰森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她。
“走吧。早点去,早点回来。”
诺跟着他走出房间。下楼的时候,她在脑子里把杰森说的话过了一遍。那个递毛巾的人认识杰森,杰森欠他人情,那个人让杰森看着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但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楼道里还是那么暗。杰森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诺跟在后面,一步不落。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杰森突然停下来。
诺也停下来。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个男声,带着某种命令式的语气:“四楼,406。找两个人。一个男的,二十出头,黑头发。一个女的,外地来的,穿灰色外套。”
杰森回头看了诺一眼。
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灰色的,运动款,杰森给她的那件。
楼下的人开始上楼了。脚步声很重,至少三个人。
杰森往后退了一步,贴着墙,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但没有打开。他看了诺一眼,下巴往楼上的方向抬了抬。
诺明白了。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往上走。杰森跟在后面。两人上到五楼,杰森推开一扇防火门,门后面是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啪啪响。杰森把防火门轻轻关上,蹲在一个水箱后面。诺蹲在他旁边。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四楼,停下来了。然后是敲门声,很重,像是用拳头砸的。
“406!开门!”
砸了几下,没人应。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在。”
另一个声音说:“楼下的人说看见他们出去了。”
“找。”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楼上来了。
杰森站起来,从水箱后面走出来,站在天台中央。诺也跟着站起来,手伸进口袋,握住匕首的柄。
防火门被推开。三个男人走出来。
领头的那个诺认识——瘦脸,黄牙,昨天在仓库里见过。他看见诺和杰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找到了。”他说,“那个小丫头在这儿。”
他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一个光头,一个平头,都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没拿东西,但腰后鼓鼓囊囊的,大概塞了什么东西。
杰森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诺前面。
“你们找她什么事?”他问。
瘦脸男人看了杰森一眼:“你谁啊?”
“住406的。”
“那就是一起的了。”瘦脸男人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金属棒球棍,在手里掂了掂,“你朋友昨天坏了我一笔生意。我老板很不高兴。”
“你老板是黑面具?”杰森问。
瘦脸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知道我老板?”
“听说过。”杰森说,“他没教过你们收账的时候别欺负老实人?”
平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被瘦脸男人拦住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瘦脸男人问。
杰森没回答。他把折叠刀打开,刀身不长,但磨得很亮。
“带着你的人离开。”他说,“别再来找她。”
瘦脸男人看了看杰森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诺。诺已经拔出匕首了,站在杰森旁边,刀尖朝下,姿态很放松。
“两个人对三个人?”瘦脸男人笑了,“你们是不是没算清楚?”
诺没等他笑完就动了。
她侧身从杰森旁边滑出去,速度快得瘦脸男人来不及举棒球棍。她的匕首拍在瘦脸男人握棍的手腕上,不是切,是用刀背砸。瘦脸男人吃痛,棒球棍脱手,叮当掉在地上。
平头男人反应过来,伸手去抓诺。诺后退一步,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袖子,没抓住。杰森这时候上来了,折叠刀的刀柄砸在平头男人的太阳穴上,力道不大,但够他晕一下。平头男人踉跄了两步,扶着墙没倒。
光头男人站在最后面,看了看诺,又看了看杰森,转身就跑。防火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蹬蹬蹬往楼下去了。
瘦脸男人捂着手腕,脸色发白。平头男人靠着墙,眼睛发直,还没缓过来。
杰森走到瘦脸男人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棒球棍,扔到天台另一边。
“回去告诉你老板。”杰森说,“这栋楼里的人,别碰。”
瘦脸男人看了看杰森,又看了看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扶起平头男人,两个人往防火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瘦脸男人回过头。
“你们会后悔的。”他说。
防火门关上了。
天台上安静下来。风还在吹,晾衣绳上的衣服啪啪响。
杰森把折叠刀收起来,塞进口袋。他看了诺一眼。
“你反应很快。”他说。
“练过。”
杰森没追问。他走到天台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瘦脸男人和平头男人上了车,车子开走了。
“他们会回来的。”杰森说。
诺点头。她把手里的匕首收好,走到杰森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街上很安静,几个路人在走,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玛格丽特的事。”诺说,“还去吗?”
杰森想了想:“去。但换个方式。”
他转身往防火门走。诺跟上去。
“什么方式?”
“先去问她具体情况。”杰森推开防火门,走进楼道,“然后找个律师。”
“律师?”
“对。”杰森说,“黑面具是□□,但不是所有事都得用拳头解决。高利贷有高利贷的法律。”
诺跟着他下楼。楼道里还是那么暗,但这一次,她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