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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一样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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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男人带着诺穿过三条街,在一栋旧公寓楼前停下来。楼外墙的砖块颜色深浅不一,有几扇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他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门轴大概是生锈了。
楼道里没有灯。诺跟着他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楼梯扶手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
四楼。年轻男人掏出钥匙开锁,推开门,侧身让诺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里有个衣柜。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文件,杯子里的水不知道放了多久,表面落了一层灰。窗户外是另一栋楼的墙,距离很近,几乎伸手就能碰到。
“坐。”年轻男人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扔给她,“换上。你身上湿的。”
诺接住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洗了很多次,布料很软。她看了看周围,没有隔间,没有屏风,就是一间敞开的屋子。
年轻男人背过身去,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诺脱掉湿透的外套,把运动外套套上。袖子长了半截,她卷了两道。
“好了。”她说。
年轻男人转过身,看见她卷着袖子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他走到桌边,把那些文件和书拢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从抽屉里翻出两包压缩饼干。
“只有这个。”他说,把饼干扔给她。
诺接住,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干,硬,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你叫什么?”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诺·科瑞安德。”
“哪来的?”
诺想了想:“很远的地方。”
年轻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睡袋,扔在地上。
“睡地上。”他说,“床单很久没洗了。”
诺看了看睡袋,又看了看他:“你叫什么?”
“杰森。”他说,然后走到桌边坐下,背对着她,继续翻那些文件。
诺没再多问。她把睡袋铺开,钻进去,拉链拉到胸口。睡袋里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很干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的,但身体太累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诺从睡袋里坐起来。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文件也收走了,杯子被洗过,倒扣在桌面上。
压缩饼干旁边放着一瓶水。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冰箱里有吃的,吃完可以出去逛逛,但天黑前回来。钥匙在门垫下面。
诺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她拉开门,门垫是门口一块灰色的破布,掀起来下面果然压着一把钥匙。她把钥匙收好,下楼。
街上的阳光很好。诺站在公寓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诺沿着街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她不想待在房间里。
走了两条街,她看见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喷泉,水柱不高,在阳光下闪着光。几个小孩在喷泉边跑来跑去,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手里拿着咖啡。
诺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
一只鸽子飞过来,落在她脚边,歪着头看她。诺看着鸽子,鸽子又歪了歪头,然后飞走了。
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穿过广场,她走进一条更窄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有一家修鞋铺,一家洗衣店,一家卖五金工具的小铺子。再往前走,她看见一家便利店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打折广告。
诺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在看手机。听见门铃响,她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欢迎光临”又低下头。
诺在货架间走了一圈。她认识大部分东西——面包、牛奶、罐头、方便面——但也有一些她不认识包装上印着什么。她拿起一盒麦片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扎马尾的女孩找给她几枚硬币,说了句“慢走”。
诺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她听见了声音。
是从旁边巷子里传来的。声音不大,但诺的耳朵在游戏里受过上万次战斗的训练,她能分辨出风声、水声和人的声音之间的细微差别。那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语气急促,带着某种紧张感。
诺把水瓶塞进口袋,往巷子方向走了几步。
巷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灰扑扑的,车窗贴了深色膜。巷子深处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穿着灰色外套,背对着巷口,女人面对着诺的方向,脸色发白。
“我说了没钱。”女人的声音在发抖。
“你女儿那么漂亮,值不少钱。”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笑意,“你不出钱,我们找你女儿要账也行。”
诺听清楚了。
她没有犹豫。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短匕——从来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带在身上,昨晚睡觉时压在睡袋下面。她握紧刀柄,走进巷子。
面包车旁边堆着几个纸箱,诺侧身从纸箱和墙壁之间穿过去,脚步很轻。她的鞋底是橡胶的,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穿灰色外套的男人还在说话:“明天这个时候,把钱送到老地方。少一分都不行。你知道我们找得到你女儿。”
女人看见了诺。她的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表情——困惑、希望、担忧混在一起。
穿灰外套的男人察觉到女人的眼神变化,转过身。
诺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手里握着匕首,刀身贴着大腿外侧。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牙齿发黄,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野狗。
“这谁?”他问女人。
“不认识。”女人说,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
男人上下打量诺。她穿着杰森给的灰色运动外套,袖子卷了两道,下面是昨天那件被划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没梳过,被雨淋过又自然风干,现在蓬成一团。手里握着匕首,刀身不长,但磨得很亮。
“小丫头,这事跟你没关系。”男人说,“放下刀,走你的路。”
诺没动。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诺往后退了半步,重心下沉,刀尖微微抬起。这个姿势她在游戏里做过上万次,面对比自己高大的敌人时,这个姿势能让她在一秒内完成格挡和反击。
男人停下来。他看懂了。
“行。”他说,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等着。”
他从诺身边走过,脚步很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诺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某种廉价洗衣液的味道。面包车的车门拉开又关上,引擎发动,车子开出巷子。
巷子里安静下来。
女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双手撑着膝盖。她穿着保洁公司的蓝色工服,袖口磨得起了毛球,鞋头沾着白色涂料。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看起来五十多岁,但实际年龄可能比看起来年轻一些。
“谢谢你。”女人说,声音还在发抖,“谢谢你,谢谢你……”
诺把匕首收起来:“他们是什么人?”
女人摇头:“高利贷。我老公借的,人跑了,他们来找我还。”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已经还了大半了,他们嫌慢。”
诺看着她。
“你女儿呢?”诺问。
“在学校。”女人说,“他们要是找到学校去……”
女人没说完,但诺听懂了。
“他们说的老地方是哪里?”
女人摇头:“你别管了,你已经帮了大忙了。你走吧,别惹他们。”
“他们说了明天。”诺说,“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女人没回答。
诺想了想,说:“我陪你去。”
女人抬起头看她,眼睛红了:“不行,太危险了。”
“我打得过他们。”
“你一个小姑娘——”
诺打断她:“我刚才吓跑了他。”
女人看着诺。诺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逞强的意思,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她就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事实。
女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明天下午三点,东区码头,三号仓库。”
诺点头:“我去找你。”
“你怎么找我?”
“你说三点,我三点到。”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犹豫了一下,递给诺:“你拿着,方便联系。”
诺看了看手机,摇摇头:“不用。我记地址。”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诺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叫什么?”
“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明天见。”
诺走出巷子,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街边,把那瓶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
她开始往公寓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一家杂货店,橱窗里摆着各种日用品。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杂货店老板是个光头中年男人,正在看墙上的小电视。听见门铃响,他转过头。
“要什么?”
诺看了看货架上的东西,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卷绳子:“那个多少钱?”
“三块。”
诺翻了翻口袋,还剩几枚硬币,凑起来正好三块出头。她把硬币放在柜台上,拿走了绳子。
回到公寓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诺爬上四楼,从门垫下面摸出钥匙,开门进去。
房间还是老样子。她把绳子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拿起昨天那本书继续看。看了一会儿,她把书放下,把绳子从包装里拆出来,开始编绳结。
这是在游戏里学会的。游戏里有攀爬关卡,需要自己准备绳索,诺花了很多时间练习打绳结。手指碰到绳子的时候,肌肉记忆就回来了。她编了一个套索,一个八字结,又把绳子重新绕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杰森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看见诺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把纸袋放在桌上。
“吃了吗?”他问。
“还没。”
杰森从纸袋里拿出两个餐盒,打开。一份是米饭配炒菜,一份是意面。他把意面推到诺面前。
“冰箱里我放了牛奶和面包。”他说,“早上可以吃。”
诺看着餐盒:“谢谢。”
杰森没接话。他坐在床上,打开自己的餐盒开始吃。诺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意面放进嘴里。面条是番茄肉酱味的,比压缩饼干好吃得多。
两人安静地吃了五分钟。
杰森先吃完,把餐盒盖上,扔进垃圾桶。他看了诺一眼,目光落在她外套口袋里露出的一截绳子上。
“买绳子干什么?”他问。
诺把绳子往里塞了塞:“有用。”
杰森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他说,“白天可能不在。”
“我也要出去。”诺说。
杰森转过头看她。
“约了人。”诺说。
杰森看了她几秒,没问约了谁,也没问去哪儿。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天黑之前回来。”他说。
诺点头。
吃完饭后,诺把餐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她回到椅子上,继续看书。杰森坐在床上,翻那些文件,偶尔用笔在上面写几个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诺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杰森。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眉头微微皱着。灯光照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这个人收留了她,给了她衣服和食物,没问她要任何回报。在游戏里,这种行为只有一个解释:他触发了某个隐藏任务,需要她来完成。但诺在这个世界待了两天,已经开始意识到一件事——这里的人做事情不一定是因为任务。
也许他就是觉得她需要帮助。
诺低下头,继续看书。
第二天早上,诺醒来的时候杰森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牛奶和面包,还有一张纸条:钥匙在老地方。
诺吃了面包,喝了半盒牛奶,把剩下的牛奶放回冰箱。她检查了一遍口袋:匕首在,绳子在,几枚硬币在。她把运动外套拉链拉好,下楼。
东区码头离公寓大概要走四十分钟。诺穿过半个城区,经过了几个看起来不太安全的街区,路上碰到几个打量她的人,但没有人上来搭话。
码头比市区更破旧。铁皮仓库一排排立着,有些大门紧闭,有些敞着口子,里面堆着废弃的木材和生锈的机械。空气中有一股河水的腥味,混着柴油和腐烂的木头的味道。
诺找到三号仓库。门是关着的,但门把手上的锁是新的,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她看了看时间。还差十分钟三点。
她走到仓库侧面,沿着墙根绕了一圈,找到一扇侧门。门没锁,推开之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堆着几个油桶。诺侧身挤过去,通道尽头是仓库的主空间。
她透过两个油桶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仓库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女人是玛格丽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蓝色工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两个男人站在她对面,一个是昨天那个瘦脸男人,另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穿着黑色夹克,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
瘦脸男人从玛格丽特手里拿走信封,打开数了数。
“就这些?”他问。
“这个月的。”玛格丽特说,“说好了分十二个月还,这才第六个月——”
瘦脸男人把信封拍在旁边的木箱上:“利息涨了。”
“当初说好的——”
“当初说的不算了。”疤脸男人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老公借的钱,他跑了,你来还。我们找你找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利息得算上。”
玛格丽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真的拿不出更多了。”
“那就拿你女儿来抵。”瘦脸男人笑了,露出黄牙,“我说过了,你女儿值不少钱。”
诺从油桶后面走出来。
匕首已经握在手里了。
三个人同时看见了她。瘦脸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疤脸男人眯起眼睛,玛格丽特的眼睛瞪大了。
“又是你。”瘦脸男人说。
诺没理他。她看着疤脸男人。
“利息不涨了。”诺说。
疤脸男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手里的匕首上停了一秒:“你说了算?”
“说了算。”诺说,“还是你想试试?”
疤脸男人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容比瘦脸男人更难看,像脸上那道疤一样扭曲。
“有点意思。”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诺没退。她把重心沉下去,刀尖对着他的方向。仓库里很安静,能听见玛格丽特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河面上船鸣的汽笛声。
疤脸男人又走了一步。
诺等着。等他走到距离两米的时候,她动了。不是冲上去,而是侧身滑步,眨眼间绕到他侧面,匕首的刀背抵在他手腕上。
动作很快。快到疤脸男人没来得及反应。
他低头看着抵在自己手腕上的刀背,又抬头看诺。诺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平静,没有紧张,也没有得意。
“利息不涨了。”诺又说了一遍。
疤脸男人沉默了很久。瘦脸男人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
“行。”疤脸男人终于说,“这个月的不涨。下个月的再说。”
诺把匕首收回来,退后一步。
疤脸男人转身走了,瘦脸男人跟在他后面,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诺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诺看不懂的东西。
仓库里只剩诺和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靠在木箱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出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深吸一口气。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侧门。”
玛格丽特点点头,把信封从木箱上拿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们下个月还会来。”诺说。
“我知道。”玛格丽特看着她,“你不可能每次都来。”
诺想了想:“也许可以。”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行,太危险了。你今天已经帮了大忙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玛格丽特没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诺。
“你叫什么?”她问。
“诺。”
“诺。”玛格丽特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真的。”
诺点头,转身往侧门走。
“等一下。”玛格丽特叫住她,“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诺回过头:“你说过,东区码头三号仓库。”
“我是说你怎么进来的。”玛格丽特看了看四周,“这里锁着门。”
“有侧门。”
玛格丽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诺走出仓库,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把匕首收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街边,看着河水发呆。河面上有船在走,拖着长长的尾迹。远处有座桥,桥上跑着车,车灯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帮了玛格丽特。不是为了经验值,不是为了金币,不是因为系统给了她任务。就是因为她觉得应该这么做。
这和游戏里不一样。
诺站在河边,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和城市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回走。
天黑之前,她回到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