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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的花裙摆 他挺好心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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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进窗棂时,陈焱刚洗完澡。
纯棉睡衣裹着一身水汽,额发半干,水珠顺着发梢坠落在锁骨,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坐在床沿,指尖触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亮屏的瞬间,置顶的那个头像跳出来。
是江玉娆的朋友圈界面,背景是幅冬雪静景,头像纯白,昵称是个小小的雪人表情。
三天可见的权限栏灰着,只有置顶一条孤零零的动态。
不是什么盛大的烟火,不过是墨色夜空里,三四簇星火般的光,炸开又倏忽湮灭。
他就那样盯着看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将手机搁在枕边,平躺下来。
天花板的纹路模糊成一片,他忽然失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让他整个暑假怨念颇深的装修声,竟来自楼下的江玉娆。
那时他总睡到下午四点才醒,偏偏楼下的电钻声掐着中午到四点的点响。
如今想来,那些细碎的噪音,竟都成了心尖上的痒。
楼下,江玉娆反锁了门,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的喧嚣。
她冲了个澡,水汽氤氲里,白日里的浮躁褪了大半。
回到卧室,台灯的暖光漫过书桌,她埋首于课本间,一小时的时间,笔尖划过纸张,将功课写完,又把新课的笔记做得工整。
直到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下来,她才起身,走到厨房。
橱柜的层板上,摆着好几桶香菇方便面。
她烧了壶开水,热气袅袅升起时,撕开调料包,将面泡上。
坐在餐桌旁,终于有了片刻的空闲,她拿起手机,先点开班级群。
满屏都是“已安全到家”的报备消息,她指尖微动,敲下一行字:
【江玉娆已安全到家】
往上翻了几页,翻来覆去,也都是一样的话。
泡面的香气漫上来,她刚要拿起叉子,手机却突兀地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是视频通话。
她划开接听键,只将半边脸露在镜头里。
“玉娆,吃饭了没?”
视频那头的女人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背景是嘈杂的人声。
女人留着齐肩发,染过的黄色褪得发枯,衬得眼底的黑眼圈格外重。
“在吃呢。”江玉娆的声音淡淡的。
“又在吃泡面吧?”江母一眼看穿,眉头蹙起来,“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总吃泡面,伤肠胃。”
江玉娆没应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泡面桶的边缘。
“你学着自己做点饭,或者出去吃点好的,总比泡面强。”江母的声音软了些。
“妈,还要多久?”江玉娆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快了,你别瞎操心。”
江母的回答和从前一模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转学还顺利吗?新同学、老师都还好?”
“都挺好的。”
“那就好,你安心学习,一切都还有妈呢。”
江母顿了顿,又问,“生活费够不够?”
“够了。”
话音刚落,视频那头传来同事的催促声。
“妈这边忙,先挂了。”
江母匆匆说完,便切断了通话。
下一秒,微信提示音响起,是一笔1000元的转账,跟着一条语音。
江玉娆点开。
母亲的声音混着背景的嘈杂,语速快得有些仓促:
“玉娆,要好好吃饭,你照顾好自己。”
语音的尾音里,还夹着一声“快点”的催促。
她盯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久久没动。
九月的日头总带着股执拗,明明已入了秋,天光却依旧烈得晃眼。
江玉娆醒来时,檐角的日头早爬得老高,鎏金似的光线穿过青蓝色的窗纱,在被褥上投下斑驳的影。
她慢吞吞地起身,趿着拖鞋踱进洗澡间。
挤一点牙膏在牙刷上,泡沫簌簌漫过齿间,带着薄荷的清冽。
而后戴上那只狐狸造型的发箍,掬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凉意霎时浸到心底。
摘下发箍搁在台面上,她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梳着长发,乌发如瀑,垂落肩头,这才转身回了卧室。
挑了件素色的裙衫换上,她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半扇。
金辉漏进来,淌了满身,暖意融融的。
她把手机揣进裙子侧间的兜里,换上那双明黄色的平底鞋,推门而出。
甫一抬步,便撞见了正拎着垃圾袋下楼的陈焱。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极俊朗,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下颌线利落得像被精心勾勒过,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少年气。
说巧,其实也不算巧。
陈焱卯着劲儿,凌晨六点就醒了。
冲了个冷水澡,从衣柜里翻出压箱底的新衣服,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才换上。
又一头扎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摆弄头发,吹风机嗡嗡作响,热风卷着发胶的味道漫了一屋。
镜中少年剑眉星目,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笑起来时眼角会弯出好看的弧度,偏生他今日刻意敛了笑意,反倒添了几分故作沉稳的憨态。
陈爸凌晨起来喝水,瞥见盥洗室亮着灯,又听见里头的动静,心下一惊,还当是进了贼。
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推开门才瞧见陈焱正对着镜子,手忙脚乱地抓着头发。
“大清早的折腾啥?吵得人不得安生。”陈爸皱眉。
陈焱手一顿,含糊地应了声,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捯饬妥当,他踱到玄关,蹲在鞋柜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双平日里舍不得穿的新鞋,仔仔细细换上。
手刚搭上门把手,又像是想起什么,折身回了客厅,随手捞起半篓垃圾,这才推门出去。
抬腕看了眼表,八点零二分。
他脚步一转,停在五楼与六楼之间的缓步台上。
这里的视野刚好,抬眼就能望见江玉娆的房门。
他就这么守着。
站得腿酸了,便蜷在墙角眯一会儿;蹲得脚麻了,又起身来回踱步。
晨光一点点移过台阶,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直到腕表的指针跳到九点二十三分。
那扇门“咔哒”一声开了。
陈焱几乎是瞬间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角,拎着垃圾袋,摆出一副刚巧出门扔垃圾的模样。
“好巧,江同学。”他率先开口,声音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玉娆闻声抬头。
撞进眼帘的是穿着黑色涂鸦短袖、配着浅灰色阔腿裤的少年,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
她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好巧。”
她反手带上门,继续往下走。陈焱拎着袋子,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小区门口,江玉娆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陈同学,请问这附近的菜市场怎么走?”
陈焱心头一跳,只觉得机会来了。
他抬手把垃圾扔进门口的分类箱,拍了拍手:
“附近就有,只是路有点绕,要不我带你去吧。”
“不用麻烦你,”江玉娆摆摆手,“你告诉我大概位置就好,我可以导航。”
陈焱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那路太绕了,导航上未必标得清,还是我带你去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江玉娆想了想答应了:“那麻烦你了。”
穿过两条浸着烟火气的老街,喧腾的人声便裹挟着蔬果的清鲜扑面而来。
陈焱熟门熟路的领着江玉娆往里走,他刻意放慢了步子,与她并肩,余光里尽是她垂眸看路的模样。
“想买些什么?”他率先开口,声音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买菜。”江玉娆的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叶尖。
陈焱忍不住追问:“买什么菜?”
她抬眸看他,眼底漾着一点茫然:“不知道。”
陈焱心头倏地软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江玉娆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有西红柿和鸡蛋吗?”
“当然有,我带你去。”陈焱立刻应下,熟稔地领着她拐到一个摆满红澄澄果实的摊位前。
他弯腰挑了两个,指尖摩挲着果皮,递到她面前:
“得挑这种带沙点、底部微微凹进去的,捏着软乎乎的,汁水才足,炒出来的番茄炒蛋才香。”
江玉娆接过西红柿,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看着他熟练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她原以为,像他这样穿着潮牌、对着镜子捯饬头发的少年,该是离菜市场的烟火气很远的。
“那就这两个吧。”她将西红柿递给摊主大婶。
“三块五嘞!”大婶麻利地过秤,又从摊位边薅了一把翠绿的蒜塞给她,“小姑娘,送你一把蒜,炒鸡蛋放点儿,香得很!”
江玉娆道了谢,扫码付了钱,拎着袋子跟上陈焱的脚步。
两人又转到卖鸡蛋的摊位前。
“要几个?”陈焱问。
“四个吧。”
陈焱点点头,拿起一枚鸡蛋,凑到耳边轻轻晃了晃。
江玉娆见状,忍不住好奇:
“你在听什么?”
他抬眸看她,眼底盛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听鸡蛋在说话啊。”
江玉娆愣了愣,眼里浮起一层疑惑。
陈焱却不解释,很快便帮她挑好了四个沉甸甸的鸡蛋,递过去让摊主装好。
付完钱,江玉娆掂了掂手里的袋子:“就买这些吧。”
陈焱的声音落下来时,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笃定:“我帮你提吧。”
江玉娆指尖攥着袋口的细绳,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他目光掠过她手里那只鼓囊囊的网兜,里面的鸡蛋壳在日光下泛着淡白的光晕。
语气里添了些不容置喙的认真:
“那我拎鸡蛋,鸡蛋容易碎。”
江玉娆看着他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腕间还挂着半截没褪尽的日光,松了手,递了过去。
两人转身往回走,老街的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缠在两人身侧。
“你经常自己做饭?”江玉娆忽然开口。
“不常做,”陈焱挠了挠头,耳根微微发热,“偶尔帮我妈打打下手,会炒几样小菜。”
江玉娆轻轻点了点头,两人便又陷入安静,只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
陈焱垂着眼,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心头的窃喜不由的漫开。
走到小区楼下,江玉娆走在前面,素色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尾端沾着的草木清香,丝丝缕缕飘进陈焱的鼻尖,让他心头一阵轻快。
一路走到五楼,江玉娆转过身:“今天谢谢你了,陈同学。”
陈焱的耳根瞬间红透,他将装有鸡蛋的口袋提给江玉娆,指尖攥了攥,声音有些发飘:
“没、没事儿。”
道过谢后,江玉娆推门进了屋。
陈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的笑意迟迟不散。
过了好半晌,才脚步轻快地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