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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张立诚的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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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开口了,“之前聊到过你女儿,你女儿叫什么?”
张立诚愣住。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她叫张小雨”张立诚说
“我记着呢。”沈夜说,“等出去,我会告诉她你有一个好爸爸。”
张立诚泪下眼泪,“可是我们都没有这个机会了,我们是出不去的,你不可能,我更不可能。”
镜子里的裂纹停了,张立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立诚声音哑着说,“这扇门只有一个人能走,你让他走了,你就得留下。”
沈夜低头看倒计时,00:02:30。“我知道。”
张立诚:“你不怕?”
沈夜盯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痕。
“你对你弟真好,”张立诚说。
沈夜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亲弟,刚认识的。”
“他叫你哥,”张立诚重复了一遍,“你就把命给他了?”
沈夜抬起头。他看着镜子里的张立诚。那张脸,疲惫,苍老,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做爸爸的,我相信如果遇到这样的机会,你也会无条件的把命让给你女儿吧。”沈夜说。
张立诚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猜你生前应该也是一个父亲,因为一直忙于工作,没什么时间陪女儿,所以女儿一直是一个你的遗憾,你一直想着她在家里面等你,而你却回不去。"
张立诚红着眼眶,"回不去了,他们都针对我,老板压榨我,同事欺负我,我恨他们。"
沈夜认真的看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女儿还在家里等你?”
张立诚的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我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在我的女儿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他身边,错过了她的成长,她现在恨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电梯的灯光开始狂闪,电梯摇摇晃晃,有下坠的倾向。
沈夜表面一脸淡定,内心慌如老狗。
张立诚,“现在你就给我陪葬吧。”
沈夜已经能够拼出事情的真相了,张立诚不停的加班,不停的加班,最后和公司融为一体。
沈夜,“就算你女儿嘴上说多少不想见你,但其实她的心理都无比的想你。”
张立诚没说话,半晌抬头,带着眼泪,疑惑的看着沈夜“真的。”
沈夜,“世上无不是的父母,但是每个孩子,不管多大,都无条件的爱着父母。所有的恨,都是因为爱而不得。哪些恨意,都在说,我不相信,我是那个不被爱的孩子。”
“你在日记里写,你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沈夜的声音很平,“但现在你想起来了。你知道为什么?”
张立诚盯着他。
“因为你女儿在等你。”沈夜说,“有人等你,你就忘不了自己是谁。”
00:00:50。
镜子里的裂纹又开始蔓延,这一次更快,从底部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爬。
张立诚的脸开始模糊,他的声音也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那你呢?”他问,“有人等你吗?”
沈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他说。
张立诚的脸消失了,镜子重新变回完整的镜面,映出沈夜自己的脸。
倒计时还在走,00:00:30。
他站在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沈夜闭上眼睛,黑暗中,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来,“老师,如果连你都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沈夜睁开眼,镜子里,是小莫的脸。
她穿着灰色卫衣,卫衣帽子有个粉色的兔耳朵,帽子遮着脸,只露出下巴。
沈夜盯着那张脸,“小莫。”
小莫抬起头,“老师,”他说,“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沈夜的手开始抖。
小莫,“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没回。”
沈夜张开嘴,没发出声音,眼泪掉下来。他的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倒计时还在走,00:00:01。
系统提示音,任务结束,电梯重启中,请前往顶楼阳台。
沈夜盯着那个数字,盯着自己脸上的泪痕。
他蹲下来,按下按钮,背靠着电梯的墙壁,墙壁冰凉。
迷糊中,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再醒来,沈夜发现自己来到最后一层,周围没有任何人,顶楼阳台需要走上去,他找到楼梯,顺着楼梯往上爬,推开一扇铁门,等回过神,已经站在三十层的天台边缘。
阳光从四面八方来。往下看,楼下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整座城市捆在一起。红的、蓝的、白的衣服晾在电线上,在风里晃来晃去,一根根电线交错缠绕,有些垂下来,悬在半空,有些绷得笔直,像随时会断。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衣角被掀起,猎猎作响。
沈夜神情有点恍惚,感觉自己的眼前又看到了当时的信息:
哥你到家了吗?
哥你吃饭了吗?
哥我给你买了橘子放你楼下了!哥你喜欢橘子吗?不喜欢我明天换苹果!
沈夜突然觉得胸口骤痛,捂住胸口。
感受下方有目光看着自己,他走到天台边缘,顺着目光看下去。
楼下小广场上,一个瘦得像根火柴棍人影站在那里,衣服在风里晃荡,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被风吹倒。他提着一袋橘子,拼命挥手。那手挥得高高的,像怕他看不见。
沈夜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副瘦得只剩骨头的样子,那件大一号晃荡的衣服,他认了出来。沈夜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楼下那个人。
挥了一会儿,没回应,格子男掏出手机。
手机狂震,他低头,屏幕上跳出一串消息。
验证消息,显示的是小周。小周,就是格子男,沈夜通过了验证消息。
手机又响了。
哥你是不是在窗边?
沈夜看着那条消息,他没回。
又一条消息。
哥我看到你了!
沈夜还是没回。
楼下那个人又挥了挥手,这次挥得很用力,整个人在长椅上蹦了一下,那长椅窄窄的,他蹦起来差点摔下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沈夜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到天台另一边。
那里有个废弃的水塔,水塔是圆形的,上面爬满了锈,红褐色的锈迹一道一道往下淌,像干涸的血。水塔旁边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木板、烂布头、几个空啤酒瓶,还有一件不知道谁扔的旧棉袄,脏兮兮的堆在墙角。
沈夜坐在水塔旁边,背靠着生锈的铁壁。
那铁壁冰凉,那股凉意穿透衣服,贴着后背,让他哆嗦了一下。
沈夜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呜咽呜咽的。
他想起地下停车场里的那些声音,还有格子男说的关于自己的弟弟。
“他沉下去之前还喊我哥。”
“哥,你说我是不是没用?”
八年了,沈夜每天都在问自己,是不是自己没有用,不然小莫也不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圈戒痕,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道痕很细,却深的像刻进肉里的。三年来,他每天都会看着它,发呆。
沈夜打开手机微信,3217条未回语音,全是妈妈发的。
他盯着那个数字,陷入深思。三年来,他每天都会看这个数字,都会告诉自己,算了,下次一定。三年了,3217个“下次”。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妈妈,是在三年前的春节。他借口说工作忙,只待了一天就回城了。走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大桶自家鸡下的蛋,一些新鲜蔬菜,香肠腊肉。她说,路上小心。沈夜点头上车,后视镜里,那个身影站在门口越来越小,直到拐弯,彻底看不见。
他从来不敢回头。
沈夜手指悬在屏幕上,点开了最上面那条。
妈妈的声音传出来:小夜,周末回来吃饭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沈夜愣住。
那声音三年没听,有点沙哑,语速变慢了,像是怕说太快他听不清。但还是那么温柔。小心翼翼的,像怕打扰到他。
他听了第二遍,第三遍。
三年了,他第一次哭。无声的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流到嘴角,咸的。流到下巴,滴在手背上,滴在那圈戒痕上。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等眼泪流完。
他盯着那些语音,又听了一遍,又一遍。
再往下,再下一条。
小夜,妈听见有人在喊你的名字,你在这里吗?
他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沈夜猛地站起来,他转身,水塔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生锈的铁壁,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他绕到水塔另一边。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抬头看,水塔顶上,蹲着一只黑猫。月光还没出来,但那只猫的眼睛在昏暗的天色里发着光,它看着他,然后它跳下另一边消失了。
沈夜愣在原地,手机又响了。
格子男:“哥,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我上来了。
沈夜看着格子男的消息,一时有些恍惚。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一个声音。“老师。”
沈夜愣住了。
女孩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老师。”
周围沈夜听到了小莫的声音,“老师,你还在吗?”
沈夜冲着四周喊,“小莫。”
“老师,我在这里。”
“你在哪儿?”
“我一直在你身边。”
沈夜的眼泪又流下来。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
“对不起”!
沈夜闭上眼睛。
“哥,”小莫说,“我等你。”
然后声音消失了。
再睁眼,自己已经泪流满面,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大一号的衣服,晃荡着从大门跑进来,他戴着黑框眼镜,左边镜片裂了一道,跑得跌跌撞撞,差点摔倒。“哥!”
沈夜看着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站在他面前。
“哥,”格子男喘着气,“你……你怎么出来的?我以为……我以为你会……”
沈夜看着格子男裂开的眼镜片,看着他红红的眼眶。“我没事。”
格子男的眼泪掉下来,“哥,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走吧。”格子男把手递给沈夜。
沈夜心里一动,有人说,这世间的情债都是一笔一笔理不清、算不明的烂账,你欠她的,他呢又欠他的,千丝万缕,都互相勾连着呢,欠了就得还,但未必还在同一个人身上。
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小莫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年前:“老师,我走了。”
28层的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