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心生恨意 凭什么她的 ...
-
徐羲与众皇女跪在宣政殿纱帘后,名曰“克己修身,省躬思过”,但殿内的凝重遮掩不住,刚挨过打的九公主徐闵正跪在她身前,不知是否又幸灾乐祸。
殿外日光西移,不复方才的照耀刺目,反而显得天幕极亮,清晰的图影照得皇宫人心惶惶。
天幕中的女子挨个讲殿内的陈设,此时她停在殿中央的一排玉雕前。
那些玉雕个个神态沉静自然,头顶浅黄的圣光飘散而下,底座亦是散发出晶莹剔透的白光。
当女子走近玉雕时,众人发现玉雕外竟有琉璃护体,纯净透明的琉璃从房顶上贯穿而下,可谓是穷奢极欲不可比拟,非人力而不能及。
大太监在皇帝脚边恭敬地跪下:“恭贺陛下,我大昭皇帝在仙界亦有供奉,正是陛下得道之兆啊!”
难为他一直想着法儿地恭维,只为缓缓吃人般压抑的气氛,但朝中哪个的心能真正松缓?
皇帝只随意地挥了挥袖子让他平身,连个眼神都没有往旁边看。
[大家看,九叙宫遗址博物馆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就出自这套玉雕。大昭末年所雕的十六帝,代表我国七世纪中叶的极高工艺水平。
[女帝的那只放在主殿含元殿,另有七座或流落海外或不知所踪,所以我们面前只有八个。]
【怎么还分开放啊!】
【等了半天,结果没有女帝。气愤】
【请带我直接去看女帝,谢谢。】
[这个就是昭戾帝。]女子指着第四个玉雕,[如果仔细对比,就能发现,他的脖颈比其他皇帝都长。]
[传说当年刚雕好不久,有人扬言‘斩杀昏君’就给掰下来,被朝廷发现后请匠人好好粘上。
但昭朝末年京城攻陷时又被掰下来,顾太傅班师回朝后给粘上,大昭灭国又被掰下来,送进启朝皇宫再粘上……林林总总好几次,后来到启宪宗装逼,为证自己铲除贪官的决心,亲手给掰下来了。
后来经历掰掰粘粘,这脖子也就越来越长。]
【咱们也有自己的路易十六(重复利用版)】
【路易十六罪不至此哈】
【宪宗:法国革命抄袭!】
殿中众人看不懂什么什么路易,下意识觉得是近乎商纣夏桀的比喻,难免一阵胆寒,仿佛闻到人血的味道萦绕徘徊。
[既然后世都有这么多人“掰头”,那昭戾帝生前当然少不了反叛。
正如《鹧鸪天》中“剐鳞何不饲恶魂”,他统治晚期叛乱起义纷至沓来,而我们的主角羲帝便从乱世中脱颖而出。]
“呵,好一个脱颖而出!”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太子领头噗通趴伏在地,后面哗啦啦跪下大片臣子。
徐羲随着众人低下头,隐隐感觉到皇帝的视线停驻,后颈不由泛起鸡皮疙瘩,脑子里着急筹措着应对策略。
[呼,终于讲到阳间剧情了。]天幕中女子的语气一派轻松。
[羲帝到底是昭戾帝的第几个女儿,现在已经不可考,但在考古挖掘中,我们发现她乳母的墓志,在其中有评价幼年的羲帝“禀性聪睿,志密心恭”。]
【呜呜,是团子,来让姨姨ruarua~~】
【主播还没讲,我就已经开始怜爱了】
【情绪给早了,把托儿叉出去!!】
[传说她的母妃常年不受宠,她幼年在深宫长大,少女时被指去突厥和亲。如此无依无靠生如浮萍,“志密”是谨慎,“心恭”是顺从,由此便可以理解了。]
“志密心恭?到底是恭敬还是前恭后倨,未可知啊。”
徐羲甚至分辨不出这话是谁说的,“突厥和亲”已经把她砸得耳鸣,天幕所说的身份几乎是板上钉钉。
“羲儿,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倏然从高处传来,像久悬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你听此言以为如何?”
宫中女子的闺名甚少外传,群臣中有人面露惊愕,似有若无地视线投射进纱帘后。
徐羲感觉自己像被吊在空中的蚂蚱,手腕撑着地忽然一抖,手腕上镯子磕出脆响:
“回父皇的话,这东西女儿都听不明白,如同戏班子里说书一般。”
她装不出孺慕之情,恐惧之余心里冒出股恨意,凭什么她的命被这老头攥着磋磨?和亲也是,如今更是。
“那你说,这女帝偏偏是‘羲’呢?”皇帝眯起眼睛,故意把重音压在“羲”字上。
徐羲按捺下翻涌的恼恨,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庆姐姐的话。
在到宣政殿之前,她带着自己到围帐里梳洗收拾一二。
围帐里只有两人和贴身侍女,她边给徐羲梳头边说:“到了宣政殿上,你要咬定天幕是假的,过几日去突厥便算逃出去了。”
徐羲忍不住自嘲:“到头来,和亲突厥反是条生路。”
庆姐姐给她簪上朱钗,只道:“如今保命要紧,我也会求我爹帮你。”
可惜她只能如此自保,别无他法,恼恨和无力让胃里翻江倒海。
“女儿不懂,不过胡言乱语而已。”徐羲指腹压在地砖上发白,肩胛也用力到微微颤抖。
皇帝以为她在害怕,忽像是被取悦到,暂时宽容地放过她,把目光转向阶下群臣:“众卿以为呢?”
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天幕上的女子感叹起羲帝幼年不幸,讲某个话本里羲帝像小猫,语气中颇带几分怜爱,头顶飘过的字句都变得多起来。
[现在穿越大昭的小说,有一半都想饲养年幼的羲帝,起点乱世文都因为羲帝可爱几分。]
太子战战兢兢趴成明黄的一团,头颈试图埋进自己的袖口里,仿佛趴得足够低就能躲过灾祸,却不知影子被夕阳拖得老长。
徐羲看着噤若寒蝉的皇兄,知道没人会帮自己说话,只好贸然自顾自地说:
“禀父皇,即便真有此事,也该是像前朝太后改姓为‘羿’,取青帝伏羲之意,妄图自称天命所归罢了。”
“但女儿的羲字是父皇所赐,从来是望上天佑父皇天命所归,自然是不同。”
殿内依旧一片死寂,皇帝亦不开口。
唯有她的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撞出的回声像是沉钟嗡鸣,稚嫩的莽撞被反衬得勇气可嘉,数道视线隐约打在她的身上。
“女儿斗胆,听说突厥信萨满巫术,或许,或许是他们见父皇英明神武,大昭国运昌隆,便想出这等下作手段,赌咒许愿,令人心惶惶。”
“女儿愿为父皇分忧,前往北地和亲,以传我大昭之仁慈,令外族宵小无地自容。”
徐羲从未说过这般冠冕堂皇的话,不小心咬到了舌尖,疼得嘴唇抿紧,脸颊瞬间褪去血色。
“臣以为荒谬。”一臣子忽然站出来出声,“若这天幕真是突厥所为,你此去岂不是正中下怀?”
让他们挟女帝以望中原。后半句朝中人人都已明了。
“朝中真有大臣为此忧心,女儿更该前去。”徐羲抬头记住了他的脸,带上攻击的意味,
“我朝中思虑,亦是突厥人所想。女儿本是和亲公主,贸然拒婚,反显得我朝有人信了等荒唐言论。”
“好啊。”皇帝倚在龙椅上忽然笑起来,“伶牙俐齿,不像是那前恭后倨之辈。”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丹墀,抬头望向天幕内流转的画面:“朕也不信这等诡计,上天既有启示,岂能让一个女子传达?未免太显轻佻。”
“陛下圣明!”大太监先跪拜称赞,不是为帮徐羲,却让皇帝更受用,群臣的身影紧接着纷纷叩拜下去。
“此事不必避着突厥使团,礼部照旧张罗和亲的事宜。”
“吾皇英明。”
臣子们还没来及直起身,又慌忙低头俯身叩拜。生怕皇帝被天幕揭破隐秘后余怒未消,随意挑上个倒霉鬼受罚。
徐羲融入众皇女之间叩拜,忽然瞧见徐闵肩膀耸动,竟然是在低声的啜泣。
要死死的也是她自己,徐闵黄鼠狼给鸡哭坟,假惺惺。
[我们今天的文物就讲到这里,欢迎大家每晚8点打开宣政博物馆的频道,也请多多支持“昭昭千年,裙摆依依”女帝文物展~]
[现在预约可享早鸟票五折优惠,更有精彩好礼……]
殿外的天色已然昏暗,天幕渐渐隐入沉沉的夜色中,女声也渐渐缥缈远去,仿佛梦境般不曾存在过。
徐羲知道只是暂且逃过一劫,天幕所言已经灌进天下人的脑子,和亲之前还可能有种种变数。
*
众皇子皇女一同走出大殿,心惊胆战的疲惫压在身上,彼此之间默默无言。
到和德门时,遥遥一马车停在宫门口,裹着亲王服饰的肥胖身躯钻出车帘,摇摇晃晃踩着嘎吱作响的马凳,气喘吁吁地终于站定到地面上。
无人会认不出晋王殿下。
太子连忙快走两步,在马车不远处拱手:“皇叔。”
徐羲藏在众人里躬身行礼,隔着帷帽抬头看过去。
晋王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幼深受母妃的疼爱,甚至一再被母妃举荐为储君。大概也是太过于娇宠,才养得满身肥肉直颤。
可惜皇帝登基没两年,太后便驾鹤西去,晋王没了父母依仗,只剩下一个手段残忍的兄长。
谁也不知皇帝是记恨晋王,还是宠爱晋王。
他当着朝臣对晋王极尽嘲讽,一次笑谈说“晋王被扔进猪圈里,怕是没人能分得清楚”,又说“这种圆如大球的肚子,用匕首刺进去也不会受伤”,说着还拿了把锋利的匕首想要尝试。
但与此同时,他却不避讳与晋王分享权力与财宝,晋王不但可得封地中盐铁税,府中私兵也多于其他王爷的两倍,更养了无数读书人做幕僚。
大概皇帝觉得痴肥的弟弟不足为惧,或许平日的嘲弄贬低也是在控制。
但在徐羲看来,自己父皇这套可半点不聪明,只会让手握权钱的人心生怨怼。
她没把天幕所说完全当真,也不觉得自己真会称帝,可此时却忍不住胡思乱性想:
天下大乱之时,晋王不会忠于皇帝?到时若是造反,晋王的赢面真是不小,庆姐姐到能成正公主了。
晋王和太子漫无边际地寒暄几句,终于说起刚才的天幕,肥嘟嘟的手指直接指向众人群里的徐羲,直言不讳:
“我记得,那女帝也叫‘羲’吧?诶呀,皇兄若是为难你,你尽可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