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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幕初降 “该我的命 ...

  •   二月初至,且不到草长莺飞的光景,徐羲早已按捺不住性子,命人扫过春雪枯枝,下帖子邀上几位贵女到马球场,酣畅淋漓地玩到晌午。

      半场歇息时,她兴致正酣,钻进围帐里端起茶壶便喝,织金圆领袍领口浸了汗水,稚嫩的脸颊热得红扑扑。

      “殿下慢些,等落落汗再出去吧,吹了冷风怕是要头疼。”
      侍女莹珠拿帕子给她擦汗,又端起山楂饼子,想用吃食让她多留一会儿。

      徐羲捡了一块三两口吃下,紧了紧脚上的马靴,又灌了口茶水,朝场内高喊:
      “庆姐姐莫急,换我上场来帮你!”

      哪有公主同旁人姐姐妹妹地叫?
      莹珠管不住这小祖宗,刚想哄着去换条汗巾,忽然瞥见从东边来的一队仪仗,贵气出尘,与马球场格格不入。

      马球场上的人自然也瞧见动静,纷纷勒马,有几人翻身下来预备着行礼。

      “我当是谁在宫里胡闹,扰得我和安娘娘游湖都不安生。”
      仪仗中的女子衣着清雅,端得是皇帝喜爱的道姑做派,却掩不住开口讥讽的语气。

      徐羲远远便认出那是九姐姐徐闵,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学着她的口气:
      “我当是哪家的狗在叫唤,原来是安娘娘养的。”

      她们口中的安娘娘是去岁新纳进宫的,正当皇帝宠爱,偏巧养了只漂亮的白毛小狗。
      徐闵巴着她向皇帝吹枕头风,才免除被挑中去突厥和亲,否则远嫁的命也落不到徐羲头上。

      徐羲感觉莹珠拉拉她的衣角,但全当没不知,扭头朝马场中的众人挑衅地喊道:“咱们接着比。”

      “谁敢再动?”徐闵上前半步,“徐羲,你何必急着跑马?过几日跟突厥使团去草原,马背上的日子久着呢。”

      皇帝急惶惶派人和亲,无非是突厥政乱新立,请求新可汗不要南下劫掠。但朝中兵力空虚,他强我弱,和亲公主哪里能好过?

      “不然我再去同父皇说,给你再添几个侍女,免得突厥可汗只折磨你一个,太可怜。”
      徐闵看向徐羲背后的莹珠,挤眉弄眼地摇头叹气,但却没发觉,徐羲已然阴沉下脸,猛地一把抓住她的头纱。

      “诶呀,啊,松开!你松开!疯子!”徐闵登时疼得叫唤。

      她的侍从纷纷上来阻拦,却不敢动徐羲,眼睁睁看徐羲把主子的钗冠扯下来,几缕乌发一同掉落在地上。

      徐闵摔倒在地疼得不轻,灰头土脸,不复刚才的高傲讥讽。

      徐羲马球蹴鞠玩得多,颇有股蛮横的力气,踩着她的手腕不叫起身,眼神里带上小姑娘的狠劲儿:
      “你知道我快嫁去突厥,更要言辞小心些,这要紧档口谁也不敢罚我。”

      徐闵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眼眶通红,下唇哆嗦着许久说不出话。

      徐羲瞧她这模样才肯放过,转身回围帐里擦了擦手,去抚自己枣红的小马驹。

      “殿下。”
      方才被唤作“庆姐姐”的女子走过来,是晋王家的二女儿徐庆祈。
      她是同徐羲投契的直爽性子,怕九公主戳着徐羲的伤心事,但安慰人的话又不会说,半晌只端起桌上的山楂饼子。

      “你不必忧心。”徐羲捏起一块吃了,只觉嘴里发酸,“该我的命数,我自己能应对。”

      她正想再上马,免得浪费这好时光。

      忽听得不远处有人惊呼:“天生异象!天生异象!”

      皇帝身边的道士总喊这句话,徐羲心烦: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

      但还不等她呵斥,忽然耳边响起异样宏大的乐声,像是千万只编钟在云层深处振鸣。

      她越过马匹的脊背遥遥远望,眼睛被阳光刺得发涩,却依旧能看出白雾缭绕弥漫,然后骤然裂开一个吞得下前殿的巨大光幕。

      “天上裂开了!神仙下凡,神仙下凡!”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声,紧接着马匹嘶鸣,众多贵女领着侍女跪下身,虔诚地朝天际拜下去,裂开的光幕映照着太阳愈发明亮。

      徐羲扯住莹珠不让她跪,抬头见流动的金纹在光幕间蜿蜒流淌,渐渐凝成她从未见过的怪异符号。

      “……昭昭千年?”有人颤声念着浮现的朱红篆字,然后忽然扑通磕头大呼,“祥瑞!这是祥瑞啊!陛下万岁!”

      活在大昭王朝下的人早已习惯避讳,没能想到这两个字的其他意思。

      夜空中的光幕开始变幻,渐渐显出人影幢幢。奇装异服的女子凭空出现在中央,帽冠服饰皆不为本朝所有,不过她身后却赫然是群臣议事的宣政殿。

      [大家好,欢迎来到九叙宫遗址博物馆直播间,“昭昭千年,裙摆依依”,我们今天继续介绍四大女帝文物展。
      上次我们说羿太后临朝称帝,却苦于家族无人,最后只能把江山还给周家,让自己的孙子继承大统。]

      前朝的羿帝是古往今来第一位女帝,徐羲幼时读史开蒙后便一清二楚,世人也常用此来议论后宫干政之危。但她不明白,四大女帝从何说起。

      [但我们今天聊的第二位女帝,成功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如果想要挑继承人,可就名正言顺多了。]

      【抢答!是羲帝!】

      【主播这关子属实迈得多余了】

      【随意点进来就是我们家宝宝,嘿嘿】

      几道字飘过天幕女子的头顶,那女子似乎也能看见这两行字,笑着说:[感谢弹幕留言和点赞!]

      [是的,不愧是热度最高的女帝,她和大昭皇帝是一个姓,都姓徐,在父权社会里无算名正言顺。]

      徐羲盯着天幕愣了愣神,跪在院子里的贵女也不自觉抬起头来。

      **

      “羲帝?徐羲……”

      宣政殿内,年逾五十的皇帝负手而立,熟悉的名字在他嘴唇间轻轻游走,胡须抖动,惹得身边的太监凑过来却没听见。

      “陛下?”太监怯怯地低声问。

      皇帝只随意朝他摆摆手,高声朝殿内大臣们说:“难道朕的皇子皇孙会如此不智,竟让一个女子继承大统?”

      “启奏陛下,神仙迹象佑我大昭,如今只需为后人留下警示,想来女帝临朝便不会发生。”
      首辅大臣言躬身叩拜,身后几位朝臣也零零散散地跪下。

      不久前,几位紧要的朝臣刚刚赶入宫,仪态远远不比平日上朝的周全,地上还散落着香炉翻到后的香灰。

      翰林学士连官帽都没戴正,刚刚迈进宣政殿内,便被天上的说辞惊大了眼睛。

      不说别的,开头“九叙宫”三个字就不一般。
      今朝皇帝信奉道家,刚登基便择吉日祭祀祖宗,取“元者,万物之本”,将皇宫更名为元始宫。
      可现如今,天上的光幕却是不认,依旧唤着太祖所取的九叙宫。

      难道是陛下之治不被上天庇佑……

      他一时惶恐噤若寒蝉,殿内只回荡着天幕上清凌凌的女声:
      [不过可惜,她并没有让徐家人继位,这都是后话了。如果要讲大昭女帝的发迹,就不得不从她的父皇昭戾帝开始说起。]

      天幕中的女子边说边转身走进宣政殿,殿内陈设与大昭皇宫极为不同,殿内四周墙壁被刷成亮眼的雪白,墙上均有字画挂设,字画下又设一台,上面放着或雅致或平常的器物,旁边小牌上写着缺胳膊断腿的小字。

      她停在离门不远的一副苍劲墨宝前:
      [咱们都知道,戾通常是给废太子或废帝的恶谥,用在正经皇帝身上也是头一遭。]

      [一般情况下,历史上再荒唐的皇帝,只要你王朝没灭亡,大家伙儿就会给新皇帝面子,不会给他老爹太难看的谥号。
      但昭戾帝呢?不但取谥号的官员不给面子,而且他闺女也是当即同意,可见这个皇帝做成什么样子。]

      [当时又佚名词句《鹧鸪天》流传下来,被大书法家阚伯写成书法作品,现在便悬挂在我们所在的宣政殿里。]

      天幕转向墙上的墨宝,群臣中有人低声念出词句:
      “荒畴无种黍禾空,空街枯骨绊车痕。树尽皮骸饥殍泪,屋残茅草填腹中。
      王孙鼎,烹白骨,泉下谁敢索命同?伏地徒劳亦悲恸,剐鳞何不饲恶魂。”

      [词的上阙蛮好理解的,封建君主剥削民脂民膏,哪朝哪代不遇没有个昏君?可到下阕‘王孙鼎,烹白骨’猛听像比喻手法,实际却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昭戾帝是真的吃人。]

      [咱们历史课本都不太敢写这一段,我第一次看也觉得是野史。为了青春永驻吃少男少女,听起来像格林童话能编出来的事,哄上过幼儿园的小孩都不怎么好使了。]

      [但史书记载上却实实在在记载,昭戾帝旬日杀10个少年,只取心脏和肝脏,其他弃之不用。]

      【不但吃珍稀食材,而且还浪费粮食】

      【很地狱了】

      [记载当中,他还经常把心肝赐给世家和王公,也让大家一起青春永驻。]

      [贵族也是人,谁要吃人肉?难免战战兢兢犹豫不决。结果昭戾帝说:凡是犹豫便是不忠,即刻就地斩杀。朝中人人自危,为保命也不得不吃人心肝。]

      【没一起感染朊病毒也是奇迹。】

      [但到后来昭戾帝发现,吃了这么多年的心肝还是没用。于是他就开始反思,觉得自己‘所食贱民’没用,得吃贵族才行。
      于是他又盯上世家子弟,但先吃谁更好呢?嘿,当然是那些吃过心肝的世家啊。]

      [他觉得自己特别公平。你们平时吃了那么多供奉,现在奉献一点儿怎么了?]

      随着天幕上女子带着血腥的调侃,冬日的冷风卷着雪呼啸进殿内,群臣只觉得越发寒风刺骨。

      首辅大臣想到什么,悄然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眼神将将挪到皇帝的肚腹肠胃,又急忙垂下眼睛低头不语。

      突然,皇帝捋着长须突然笑开,似乎想显出气度,可脸颊却不自然的抽搐:“这小词仿前人的妙句,又缺了韵味,太直白。天上人竟把这东西当宝贝?”

      但话说到尾音却又变了味儿,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把仙风道骨的声音塞进窄管,挤出来硬梗梗的:
      “朕聆听仙人启示,倍有感触,便宣众皇子皇女一同观之,启我大昭之志吧。”

      在场的朝臣许多浸淫官场多年,听着这话心中悚然一惊,皇子也就罢了,请女子到朝堂里来做什么?

      众人心下都有了猜疑,却通通不敢露出马脚,恭顺中隐隐带上犹疑和恐惧。

      **
      马球场人声寂寂。

      徐羲只觉仰头站得太久,双腿钉在地上微微麻木。

      前些日子,晋王叔向宫中进献百名少男少女,虽说不是宫中尽人皆知,但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都有所耳闻。

      昭戾帝是何人当然不难猜。

      那么姓徐的,羲帝。

      [朝中的世家王公乱作一团,即便还能忍着不造反,但地方上苛捐杂税、旱涝虫灾统统没人管,百姓们也实在忍不下去,更何况北边还有突厥虎视眈眈……]

      天际间飘过一行小字:【我们羲帝真是救世主了。】

      不,仅凭名号的胡乱猜测太荒唐了。

      她虽在宫学识字读书,却对什么治国良策一无所知,平日最不爱读书,只喜欢打马玩闹,如何能当得起救世之人?

      可是,她自己都对这名号有了疑心,何况旁人?更何况那多疑乖张的皇帝?

      徐羲忽然感觉有人将手搭在自己肩头,回过头去是满脸担忧的徐庆祈。

      她用眼神向让庆姐姐安心,却掩耳盗铃地不再去看天幕。

      彼此心里都清楚,她们恐惧的不是天幕,而是帝王宁可错杀的暴虐成性。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马场,遥遥跪在春雪浸透的泥地里叩头道:“陛下命皇子皇女到宣政殿共观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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