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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皇叔示好 难道……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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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将出的草原与京中大不相同,寒夜里冬季的烈风还呼呼作响,一轮嫣红的朝阳却已朝着天幕袭来,令人惊叹的神迹顷刻间没入阳光之中。
“呜呼,太阳神!”
突厥王帐边,成群结队的人们对着消逝的光幕高呼。
他们多数与中原语言不通,全靠懂汉话的几个人口耳相传,半晌明白汉人要倒霉,稀里糊涂地高呼太阳神保佑。
突厥可汗朝欢呼的众人挥了挥手,卷翘的胡须下笑意满是豪气:“既然如此,我部男儿可南下争锋,尔等可愿追随?”
一言已毕,王帐前的场面比刚才更加欢腾。如果说神迹犹如一场篝火盛会,那南下的提议便是切切实实的利益。
他们根本没有把和亲放在眼里,原本新可汗就需战功宣扬威名,此时看清中原皇庭的虚弱,更是喧嚷着恨不得明日启程。
阿史那景烁沉默地坐在树干的阴影里,手里的酒囊已经空了大半,眼神依旧对着山峦间天幕的方向,醉醺醺的神态中漏出阴郁的锋利。
一群蠢货,为了点儿神迹欢呼雀跃,开口闭口便要攻占劫掠。
如若天上真有神仙,愚弄他们不更好玩一万倍,凭什么要说真话?
他拿起酒囊又吞了口烈酒,扶着树干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嘴角不自觉带着笑,用流利的突厥语高声说:
“太阳神的预言必将实现,可现在中原什么样儿,我们都不知道。”
欢呼的人群中有几道目光投向他,可汗也朝他看过来,左叶护的儿子先嘲讽地笑道:“你胆怯了吗?”
“我自然不会胆怯。”阿史那景烁朝着人群走近几步,“我们草原人不是莽撞的兔子,是狼,是利箭,一旦冲出便要叼住敌人的要害。”
“你待如何?”
阿史那景烁看到更多人都看过来,满意地笑着说:“要知悉中原的形势,须得排遣一支小队,装作商队实为暗探……”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却见高坐上的可汗挥挥手:“太阳神的启示如此明晰,何必耗费人力?”
“王叔不必担心。我部本多商队,此次愿探看消息,做此次南下的马前卒。”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不够迂回,可汗果然皱起眉头当即反驳:
“不可,你是姑姑仅留的独子,岂可冒险?更何况,和亲的使臣不久便从中原返回,是何情形一问便知。”
阿史那景烁抿着嘴唇无声地笑了笑。他早知道,可汗不会轻易放他到中原去的。
他继承了母亲的姓氏,但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长相混入汉人中几乎瞧不出差异,汉话又说得极其流利,汉人的典籍熟读过不少,一入中原便如鱼得水。
自从发生过那日营帐的大火,可汗虽已坐拥汗国,却像防备他母亲一样防备着他。
“等使团辎重多又带着公主,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战不迅则易败。”阿史那景烁故意恭顺地让出余地,
“不如派部落勇士护送我,我伪装成商队的人,来往便捷迅速,几日便能往返。”
“不可,深入腹底亦是危险。”可汗貌似依旧不肯让步,却转动眼珠看向身边的亲信,明显对派人往中原打探消息动了心。
蠢货,身为可汗,心思岂可浮在脸上?
阿史那景烁目光落在可汗衣摆的流苏上,心底蓦然间升起厌恶之情。
他垂首说出预备好的话,假装一退再退:
“多谢可汗爱重,既然如此便派我部的商队与勇士同行,我留在可汗身边等他们的消息。”
左叶护的儿子发出轻蔑的嗤笑,显然对他畏缩之举十分嘲弄。
阿史那景烁并不在意,只是注意到可汗一瞬的惊讶,心里便知这计划大致已成了。
自从父母在大火中去世后,他被可汗拘在王帐边,顶着和王族的姓氏,却没被任命官职,不尴不尬,母亲曾经的残部多被分散,只能守着父亲留下的零落商队。
此次他肯把商队给拿出来,以后必然在草原更加孤独无依,任人宰割。
可汗虽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但俨然心动,捻着胡须思索了片刻犹豫道:
“这倒是个万全之策……”
“还请可汗早日应太阳神的启示,探得消息,带草原男儿南下争锋!”阿史那景烁毫不犹豫地跪下行大礼。
众部落哪个不想让军报更准确些呢?更何况可汗已经松了口,他们便顺着阿史那景烁的叩拜而高呼。
可汗的犹豫被高呼驱散,阿史那景烁垂下眼睛轻笑,这事是势在必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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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落锁之前,徐羲被护送回她所住的凤阳阁。
凤阳阁似乎并未被天幕打搅,依旧安静得如同往常,为和亲而预备的嫁妆放了好几箱,仿佛要把她前半辈子都搬到突厥。
徐羲由着莹珠脱掉厚重的大氅,瞧见递帕子的小宫女的怯怯垂眼,那神情中是异乎平常的敬畏。
“殿下受累了。”莹珠摆摆手让小宫女下去,才低声对徐羲说,“她们心里闲得很,殿下别挂怀,小厨房留着栗子炖肉呢。”
“沐浴更衣吧,我累得很,没什么胃口,想好好地睡一觉。”
徐羲坐到妆台边让她摘掉头饰,打马球的疲累仿佛才漫上来,脑海里还回荡着和德门外晋王的话。
【皇兄若是为难你,你尽可来找我。】
当时,初春冷冽的风催着寒意迷漫,她刚经历过宣政殿的一遭,晋王的话更让人冷峭陡生。
若是不信天幕所言,那“皇兄若是为难你”便是说皇帝偏信;若是相信了天幕,那后半句“你尽可来找我”便成了勾结。
晋王殿下不要命,她还想活下去的,怎么敢在大庭广众说这样的话?
难道他是料定天幕之后会生出变故?还是说……他已经决心要掀动什么变故。
徐羲垂下眼帘起身让莹珠更衣,脑海却浮现晋王因肥胖而眯起的眼睛,其中长辈的慈爱忠厚不似作伪,但直觉却让她心生警惕。
即便他是庆姐姐的父亲,也不能轻易打消疑虑。
莹珠还是命人把栗子炖肉端上来,徐羲耐不住就着饭吃了两口,觉得腻味,又添了白灼菜心、清蒸鲈鱼,饭后配着冰酥酪吃了几块芙蓉糕。
和德门外,面对着晋王,她只能作无知小女儿态:“父皇英明,怎么会为难我呢?”
但晋王依旧是不依不饶,竟然解下腰间的玉佩塞到她手里:“是是,皇兄英明。可你若有难处,总得有人依靠才好。”
“诶呀!”莹珠收拾着她的衣物忽然惊呼,拾起滚落在地毯上的玉佩,“殿下怎有男子的玉?”
“晋王送的。”徐羲后知后觉,女子私相授受是大错。
她也说不清当时的心思,大约是恨任人摆布的处境。即便知道晋王有鬼,却还是收下了递在面前的玉佩。
莹珠没有再问什么,命人将晚间的浴桶抬到寝殿。
徐羲沉入微烫的热水里,繁杂的思绪却经久不散,像丝线般团团把她缠住。之后躺在床上也始终睡不踏实,梦里是被天幕映亮的一张张脸。
半梦半醒间,屋外渐渐嘈杂起来,还没等她振作起精神,便听得莹珠掀开床帐在她身边急急地说:“殿下,殿下,天幕又亮了!”
“什么?”
她忍着头晕从床上坐起身来,接过莹珠手里的小袄披上,果然听到熟悉的乐声,紧接着女子的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
[大家好,欢迎来到九叙宫遗址博物馆直播间,“昭昭千年,裙摆依依”,我们今天继续介绍四大女帝文物展。]
[四大女帝中人气最高的羲帝,羲帝在史料中记载的名字是“徐羲”,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是极不寻常。
她一生打江山、平突厥、安南越,南征北战,开启6世纪中叶最繁华的盛世,人人有食,人人有居……]
徐羲清楚地听见“徐羲”两个字,下床穿靴的动作倏然凝滞住。
昨日她还能靠天幕没指名道姓含糊过去,可现在她的名字已经投射到天际之间。
难道……她真的会当皇帝?
莹珠在惊惧下瞪圆了眼,嘴唇动了动,半晌没头没尾地说:“快走,咱们得快走。”
突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狂风大作,两个大胆的仆役先冲进来,一言不发纳头便拜,仿佛是拜什么传说中的神邸。
“胡闹,岂敢乱闯公主闺房?”莹珠明显是强装镇定,众人影影绰绰地聚在门口,令人心惊。
“都退出去。”徐羲看着仆役惊慌的背影,心思忽动,皇帝忌惮她、世人敬她怕她,她难道就不能用这敬畏为自己谋条阳关道?
房门洞开,风吹得嫁妆上红绸簌簌地颤动,天幕上的字清晰映入她的眼帘:
【一个人的名字真的可以预言人生,孙武是兵圣,曹雪芹写《红楼梦》,把俩人名调转一下,像样吗?】
【嘶,这么一说确实诶,赵匡胤一听就会黄袍加身】
【戾帝老登也是做了件有远见的事,狗头】
【别提晦气的人!!】
徐羲、徐羲、羲……
徐羲披着件小袄任由冷风吹着,心脏砰砰跳,手攥紧抓着枕头的一角,指尖忽然碰到冷硬的东西,低头看去是晋王给她的玉佩。
“莹珠,去给我更衣,找两个信得过得套马,我要即刻去晋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