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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不能寐   那一夜 ...

  •   那一夜,云昭月失眠了。

      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竟是那双泛着幽蓝的眼睛。

      他说:“溯夜会一直看着主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闪躲,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一个奴隶,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云昭月烦躁地坐起来,披衣下床,走到窗边。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辉。偏院的方向隐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可她知道,那里跪着一个人。

      他会在那里跪一整夜,直到天亮,直到卯时,准时端着铜盆叩响她的房门。

      他会不会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云昭月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在想什么?一个半妖而已,冷就冷着,关她什么事?

      可她还是没忍住,推开窗,朝偏院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她隐约看到一道身影,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他在看这边。

      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他还是在看。

      云昭月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关上窗。

      她快步走回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可那道目光像是穿透了墙壁,穿透了窗棂,落在她身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荒唐。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明天就把他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打发走了,谁给你梳头?谁给你守夜?谁在你难过的时候,说那些奇怪的话?

      云昭月烦躁地揪住枕头。

      她到底是怎么了?

      ---

      翌日卯时,叩门声准时响起。

      “主人,时辰到了。”

      云昭月睁开眼,眼底是淡淡的青黑。她坐起来,声音沙哑:“进来。”

      门被推开,溯夜端着铜盆走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长袍,神情平静,步伐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当他走近,云昭月才发现,他的脸色比昨日白了几分,唇色也有些淡。

      她皱了皱眉,没说话。

      溯夜将铜盆放好,拧干帕子,双手递给她。

      云昭月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擦净脸,把帕子扔回盆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手——

      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的,还带着血痕。

      云昭月一怔,目光上移,落在他袖口。月白色的袖口隐约透出暗红的血迹。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溯夜垂眸,将手收回袖中:“不碍事,主人不必挂心。”

      谁挂心了?

      云昭月被噎了一下,别开眼:“谁问你碍不碍事了?我是问你怎么弄的,别把脏东西带到我屋里。”

      溯夜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昨夜跪得久了些,膝盖磨破了,早上起来换药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膝盖磨破了。

      云昭月想起昨夜那漫长的几个时辰,想起他跪在冰凉石板上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跪久了不会起来走走?”她语气生硬,“谁让你一直跪着的?”

      溯夜抬眼,看着她:“主人没说可以起来。”

      云昭月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确实没说过。她只说让他守夜,没说可以起来走动。他就真的跪了一整夜,跪到膝盖磨破,跪到手背划伤也不吭一声。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他蠢?可他是照她的规矩办事。

      夸他听话?她凭什么夸一个奴隶?

      最后她只能冷着脸说:“往后夜里冷,去屋里跪。”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去屋里跪?

      那是她的偏殿,虽然只是外间,却也是她寝殿的范围。她从不让任何仆从踏进那里,更别说一个半妖奴隶。

      溯夜也微微怔住,眼底的幽蓝闪了闪。

      “主人……”他开口。

      “怎么?”云昭月打断他,语气更冷了,“不愿意?那就继续在外面跪着。”

      溯夜垂下眼,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溯夜遵命。”

      ---

      那天夜里,云昭月躺在床上,听着外间极轻极轻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

      她知道他就在门外,隔着一道屏风,隔着几尺的距离,跪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让他进来跪,是为了什么?怕他冻着?怕他膝盖再磨破?还是……

      她不敢深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半夜,她忽然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那声音很轻,像是拼命忍着,却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

      云昭月侧耳听了一会儿,坐起身,披衣下床。

      绕过屏风,她看到那道跪着的身影。

      他跪在外间的角落,脊背挺直,头却微微低着,肩膀在轻轻颤抖。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看到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得发白,却还是在拼命压抑着咳嗽的冲动。

      “咳什么?”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溯夜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低下头:“扰主人清梦了,溯夜该死。”

      “我问你咳什么。”云昭月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溯夜下意识往后躲,却被她一把按住。

      手心下是滚烫的温度。

      云昭月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发热了。”

      “不碍事……”溯夜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碍不碍事不是你说了算。”她站起身,往外走去,“等着。”

      片刻后,她端着一碗热水回来,塞进他手里:“喝了。”

      溯夜低头看着手中的碗,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捧着碗,没有动。

      “怎么?”云昭月皱眉,“嫌脏?”

      溯夜摇头,声音低哑:“主人……为什么对溯夜这么好?”

      云昭月愣住了。

      对他好?

      她给他端一碗热水,就是对他好?

      她想起自己之前对他的那些折磨——灵鞭、罚跪、禁食、冷言冷语。那些算什么?那些才是她该对他做的。一个奴隶,就该被那样对待。

      可现在,她不过是端了一碗热水,他竟问她为什么对他好?

      “你在说什么胡话?”她冷下脸,“你是我的东西,病死了我找谁伺候?”

      说完,她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明天不用守夜了,回你自己屋里躺着。别传染给我。”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是。”

      云昭月回到床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竖起耳朵,听外间的动静。

      她听到他喝完水,把碗轻轻放在地上。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她听到他轻轻挪动身体的声音,大概是换了个姿势。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外间已经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只空碗,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谢主人恩。”

      云昭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不想失去一个趁手的奴隶。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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