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立规 昭华殿 ...
-
昭华殿坐落在云澜宗主峰东侧,占地三十余亩,楼阁亭台错落有致,是宗主亲女才配享有的规格。
溯夜跟在云昭月身后,穿过三重门廊,最后停在一处偏院前。
“这是你以后住的地方。”云昭月推开院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但胜在干净整洁,“往后没有我的传唤,不许踏出这个院子半步,听明白了吗?”
溯夜垂眸:“是。”
云昭月转身,上下打量他一番。他身上的麻衣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得稀烂,露出的一截小臂上纵横交错着新旧伤痕。他的脚上没有鞋,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背上有干涸的血迹。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来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应声而来:“大小姐有何吩咐?”
“带他下去,沐浴更衣。”云昭月顿了顿,“换身像样的衣裳,别给我丢人。”
管事看了一眼溯夜,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但很快掩饰过去,恭声道:“是。”
溯夜跟着管事往偏院深处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云昭月还站在原地,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脸隐在逆光里,看不清神情,只看到那双眼睛——清冷、孤高、带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
她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然后他垂下眼,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溯夜被重新带到云昭月面前。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是管事找来的最寻常的弟子服,但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显得矜贵起来。洗净了脸上的污渍,他的五官越发清晰,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幽蓝的光似乎更深了一些。
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站在她面前,垂着眼,不卑不亢。
云昭月绕着走了一圈,目光从他眉眼滑到肩线,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是生来就该执笔抚琴的。只是手背上横着几道旧疤,破坏了那份完美。
“抬起头。”她说。
他抬头,看着她。
“你是半妖。”她一字一顿地说,“云澜宗不养废物。往后你跟着我,要守我的规矩。”
溯夜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第一条规矩,”她走近一步,逼视他的眼睛,“我说话的时候,不许这样看着我。”
溯夜垂下眼:“是。”
“第二条规矩,”她又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尺,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不管什么时候,我要你跪,你就得跪。我要你笑,你就得笑。我要你死——”
她顿了顿,抬手按在他心口,感受着掌心下平稳有力的心跳,“你就得死。明白吗?”
溯夜依旧垂着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溯夜是主人的东西,主人要溯夜生便生,要溯夜死便死。”
云昭月盯着他低垂的眼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他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是背了千百遍的台词。她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情绪——不恨、不怨、不怕,甚至没有任何期待。他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一个任人摆布的物件。
这让她不舒服。
她本以为,买下他,折磨他,看他痛苦求饶,能让她心里的郁气发泄出来。可现在她发现,这个人根本不会求饶。他不会给她任何反应,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都溅不起水花。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抬起头。”她说。
他抬头。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要你看着我。”
溯夜微微一怔。
这是她第三次让他抬头看他。第一次是买下他的时候,第二次是立规矩的时候,现在是第三次。每一次,她都要他看着她。
他不知道她想看到什么,但他还是照做了。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清澈得像山间冷泉,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厌恶,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人市上那些奴隶贩子的嘴脸。他们看他的眼神永远是轻蔑的、贪婪的,像在看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货物。那些来挑奴隶的仙门弟子,看他的眼神则是嫌恶的,像在看一堆脏东西。
可她不一样。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人。
虽然她的嘴上说着最刻薄的话,立着最羞辱人的规矩,可她的眼睛告诉他——她看到了他。
这让他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他便迅速压下。
他是半妖。他是奴隶。他是被丢弃的东西。
他没有资格动心。
“记住了。”他说,声音低哑,“溯夜会一直看着主人。”
云昭月这才满意地收回手,退后一步。
“今晚开始,你守夜。”她说,“我睡觉的时候,你就跪在门外。天亮之前,不许睡。”
溯夜垂眸:“是。”
“还有,”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侧过头,“你的眼睛……往后不许在别人面前露出那抹蓝。除了我面前。”
说完,她推门而去。
溯夜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他的左眼深处,那抹幽蓝慢慢亮起,又慢慢湮灭。
除了她面前。
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