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之奴》遮遮掩掩

1、人市 云澜宗

　　云澜宗的人市，设在宗门西侧的演武场。

　　每月初一，专营奴隶生意的商队便会从山门外赶来，将那些“不干净”的生灵——犯事的散修、战败的俘虏、以及最卑贱的半妖——像货物一样陈列在石台上，供宗门弟子挑选。

　　三月朔日，天光正好。

　　云昭月跟在几个师姐妹身后，百无聊赖地踱进步。

　　她其实不需要奴隶。父亲是云澜宗宗主，她住的昭华殿里仆从成群，随便拎出一个都比这些人市上的货色体面。但今日大师兄墨无尘出关，她在殿中等了一上午，却只等来一句“师兄往执法堂议事去了”的传话。

　　她心里堵得慌，偏又不能发作。

　　正好几个师妹要来挑奴隶，她便跟着来了——权当散心。

　　“师姐你看！那个散修好生俊俏！”身旁的小师妹苏婉拽着她的袖子，兴奋地指向一处石台。

　　云昭月懒懒抬眼看去，只见台上跪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生得倒算周正，只是眼神躲闪，透着一股畏缩之气。她顿觉无趣，淡淡道：“庸脂俗粉。”

　　苏婉吐吐舌头，不敢再拉她。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两侧石台上，奴隶们被铁链锁着，有的低着头瑟瑟发抖，有的抬起浑浊的眼睛乞求地望着过路的仙门弟子，希望能被挑中——至少进了仙门，能有一口饱饭吃。

　　云昭月看得腻味，正要开口说回去，脚步却忽然顿住。

　　她的目光越过几个石台，定在了最角落处。

　　那里跪着一个少年。

　　与那些畏缩的奴隶不同，他跪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他穿着最粗劣的麻衣，衣襟上满是污渍，露出的手腕上还有新旧交叠的鞭痕。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线条凌厉，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抬起头。

　　那一瞬间，云昭月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怎样妖异的脸。

　　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媚意，眼底却是一片清冷的死寂。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整张脸精致得不像是真人，倒像是画中走出的妖魅。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左眼瞳孔深处，有一抹极淡的幽蓝，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却又确实存在，像是深渊里的一点鬼火。

　　他在看她。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没有乞求，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又像是在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云昭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她想毁掉这双眼睛里的平静，她想让这双眼睛只看着她一个人，她想……

　　她想让他跪在她脚下。

　　“师姐？”苏婉见她站着不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是个半妖！师姐别看，脏眼睛！”

　　半妖。

　　云昭月这才注意到，那少年的脖子上戴着个乌黑的铁环——那是半妖的标志，刻着压制妖力的禁制符文。他的耳后隐约可见细密的鳞片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是人妖交合生下的孽种，是连最低贱的奴隶都不如的存在。

　　“脏？”云昭月忽然笑了，“我倒觉得，挺干净的。”

　　她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苏婉和其他几个师姐妹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负责那片区域的奴隶贩子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见几个仙门弟子走过来，连忙堆起笑脸：“几位仙子要看货？这批半妖是刚到的，都是从妖域边上抓来的，新鲜得很——”

　　“就他。”云昭月打断他，指着那少年，“多少灵石？”

　　贩子一愣，脸上的笑僵了僵：“这……仙子眼光真好，这小妖确实生得好，但毕竟是半妖，贱种一个，不值几个钱，五十灵石就……”

　　“我买了。”云昭月从袖中摸出一袋灵石，扔给贩子，“解开他的链子。”

　　贩子接住灵石，连连称是，连忙上前解开那少年手腕上的锁链。整个过程，那少年一动不动，只是目光一直落在云昭月身上，没有移开半分。

　　锁链落地，发出当啷一声响。

　　“起来。”云昭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跟我走。”

　　少年慢慢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起来后，她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脸。这个认知让她不太舒服——她不喜欢仰视任何人，尤其是她买下的东西。

　　“跪下。”她说。

　　少年看着她，没有动。

　　云昭月眯起眼：“我让你跪下。听不懂人话？”

　　周围的几个师姐妹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噤了声。她们太了解这位宗主之女的脾气了——云昭月平日里看着清冷高贵，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可一旦有人触了她的逆鳞，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便会毫不遮掩地露出来。

　　少年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里的幽蓝似乎深了一分，但只是一瞬，便又归于沉寂。

　　然后，他慢慢屈膝，跪在了她脚下。

　　他的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云昭月垂眼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后颈处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皮肤，心里那股堵了一上午的郁气，终于散了一些。

　　她弯下腰，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他的声音低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主人可以随便叫。”

　　主人。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让她觉得心头一跳。

　　“你原先的主人怎么叫你？”

　　“阿弃。”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丢弃的弃。”

　　云昭月沉默了一瞬。

　　阿弃。被丢弃的东西。

　　她想起方才苏婉说的“脏眼睛”，想起那些师姐妹看向这个少年时眼中的嫌恶，想起奴隶贩子那句“贱种一个”。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意味。

　　“阿弃太难听了。”她松开他的下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今天起，你叫溯夜。”

　　溯夜。

　　逆流而上，夜行之人。

　　少年微微怔住，眼底的幽蓝似乎亮了一瞬，又迅速湮灭。

　　“溯夜谢过主人。”他说，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

　　云昭月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

　　“跟上。”她头也不回地说。

　　身后，那个刚刚被她赐名的少年站起身，踩着细碎的光影，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后。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纠缠。

　　彼时的云昭月还不知道，她今日从人市上捡回来的，不只是个供她泄愤的奴隶。

　　那是她此生最大的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