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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詹姆斯·盖兹
他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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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们隔着半个空地对视了一瞬——他的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点好奇,像在问“你是谁”——然后他被人喊走了。
我慢慢坐直了身子。
“那个男孩是谁?”我问旁边一个正在吃玉米面包的女孩。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嘴里还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他?詹姆斯啊。詹姆斯·盖兹。他家住在东边那条河沟附近。”
詹姆斯·盖兹。
盖兹。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手机屏幕里,一个男人举起酒杯,嘴角带着那个经典的微笑。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小李子。盖茨比。
那张脸,和刚才那张脸,在某一瞬间重叠了——虽然刚才那张还稚嫩得多,但眉眼间的神韵,已经露出了端倪。
杰伊·盖茨比。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他……平时常来镇上吗?”我问。
女孩摇摇头,终于把面包咽下去了:“不常来。他家穷,他得帮家里干活。他爸那个人,你知道吧?闷葫芦一个,地里活全是他们娘俩干。”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我的眼睛,一直追着那个身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里。
……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这个叫詹姆斯·盖兹的男孩。
说是留意,其实也没什么机会见到他。他家离得远,他得干活,我也得干活。但每次镇上有集会、教堂有活动,我都会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看他在不在。
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我就远远地看着他。
他比我想象的沉默。别的男孩追着跑着喊叫的时候,他常常站在一边,眼睛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有人跟他说话,他会笑,但那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好像心里装着什么事。
有一次,我看见他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土里画着什么。
我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去,低头一看——他画的是房子,一座很大很大的房子,比他家那间破草屋大得多,有门廊,有窗户,还有尖尖的屋顶。
“这是哪儿?”我问。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他脸红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脸红——低下头说:“没、没什么。”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近距离看,他比远处看更好看。眉毛很浓,睫毛很长,眼睛里的蓝更清澈。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鼻子旁边有一点点雀斑,嘴唇因为天热有点干裂。
我心里那个“有点东西”的念头更强了。谁他爹的能拒绝年轻时的小李子啊?!
“你画得很好。”我说。
他抬眼看了看我,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害羞,也不是防备,而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真的?”他问。
“真的。”我说。
他抿了抿嘴唇,然后小声说:“这是我以后要住的房子。等我发财了,我就盖一座这样的房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我看着他认真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想:
这孩子将来确实会发财。
但他也会死。
然后我想: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叫黛西。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了。
但走到一半,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里,继续画他的大房子。
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才十岁的脸,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长了。
我心想:这张脸,将来会长成小李子那张脸……
啧。
……
1902年,我十二岁,他十一岁。
那年冬天特别冷。
十月份就开始下雪,十一月份雪已经没过膝盖。路封了,镇上去不了了,我们像困在孤岛上一样。
屋子里烧着炉子,但热气全从墙缝里跑了。我裹着两层被子,还是觉得冷。手冻得裂了口子,一动就疼。脚趾头也冻了,夜里痒得睡不着。
母亲说:“忍忍吧,春天就好了。”
我忍了。
但我在忍的同时,也在想:这个冬天,有多少人会冻死?有多少人家的牲畜会冻死?明年开春,粮食价格会涨多少?我能做点什么?
我开始偷偷攒钱。
说是钱,其实就是几个便士,几个镍币,是平时帮人跑腿攒下的。我把它们藏在一个铁盒子里,埋在屋后的树根底下。
母亲问我攒钱干什么,我说:“买糖。”
其实我想的是:买地。
1903年,我十三岁,他十二岁。
那年夏天,镇上的铁匠铺招学徒。
铁匠说:“要个手脚麻利的,包吃住,一年给五块钱。”
好几个男孩去了。他也去了。
我看见他从铁匠铺出来,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我正好路过,他看见我,脸又红了,快步走开了。
后来听人说,他被拒绝了——人家嫌他太瘦小,抡不动大锤。
我心想:他才十二岁,瘦小不是很正常?等他再长两年,肯定能抡动。
但这话我没说。
我回到家,开始翻那本农业手册。我想知道,除了种玉米,还有什么能赚钱。
书上说:养鸡,养羊,种果树,种药材。
我看了看我们家的地——干旱,贫瘠,种什么都长不好。
我又看了看镇上的情况——人口太少,需求太少,什么都卖不动。
结论:得走出去。
但怎么走出去?
1904年,我十四岁,他十三岁。
他开始长个子了。
一年之间,他窜了一大截,快赶上我了。脸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下颌线已经能看出来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蓝,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倔强,可能是渴望,也可能是不甘心。
有一次,我在河边碰见他。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水流发呆。
我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我问。
“看水。”他说。
“水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儿。”
我扭头看他。
他盯着河面,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要去东边。去大城市。去发财。”
我心想:孩子,你这是盖茨比的标准剧本,“嗯,挺好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光:“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这一次,我没有敷衍他。
“你知道怎么发财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努力干活?”
“还有呢?”
他想了想:“省钱?”
我摇摇头,“你得先知道,”我说,“钱在哪里。然后你才知道,该怎么去赚。”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困惑,也有好奇。
“你知道东边有什么吗?”我问。
“大城市?”
“什么样的大城市?做什么的?需要什么人?你能干什么?”
他沉默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詹姆斯,”我说,“想发财,光想不行。你得学。”
说完我走了。
留下他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
1905年,我十五岁,他十四岁。
那年秋天,教堂的集会上,我又见到他。
他站在人群边缘,跟一个大人说话。那人走了之后,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这一次,他没有脸红,他只是看着我,走过来,“艾米莉。”
“嗯?”
“你说得对。我得学。”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去年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不知道东边有什么,不知道能干什么。”
“所以呢?”
“所以我开始学了。”他说,“我找霍金斯先生借了报纸。我认字,但很多词不认识。我就一边看一边问。我现在知道芝加哥有什么了,知道纽约有什么了,知道铁路往哪儿修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知道,”他说,“我得先攒钱,先学本事。铁匠铺不要我,我就去帮人干活。我帮霍金斯先生搬货,他让我看报纸。我帮史密斯家劈柴,他们给我一毛钱。”
我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我,脸又红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继续。”
他认真地看着我:“艾米莉,等我发财了,我来娶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小屁孩,”我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先发财再说吧。”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想:这孩子,还真有点不一样。
……
1906年,我十六岁,他十五岁。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我家附近。
一开始是“路过”。
我家离大路不远,他有时候会“恰好”从大路上经过,“恰好”被我看见。我要是坐在门廊上,他就会放慢脚步,往这边张望。我要是不在,他就快步走过去,过一会儿再“恰好”走回来。
有一次,我故意躲在屋里,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他走过去了。
又走回来。
又走过去。
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最后站在路边的树底下,往这边张望了半天,才垂头丧气地走了。
我在屋里笑得直不起腰。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