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北达科他州
我是在 ...
-
我是在小李子举起酒杯的那一瞬间穿越的。
手机屏幕里,那个男人穿着白色西装,背对镜头,转身,微笑——那个让全世界女人尖叫的微笑。我正想着“这张脸我还能再看一百年”,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我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手机里的声音,是真实的、刺耳的婴儿啼哭。我低头一看——两只小手,皱巴巴的,是我的。
我花了三天时间接受现实:胎穿。1890年。北达科他州。一个破农场。
行吧,穿越小说没白看。既来之则安之。
但问题是——我穿到哪儿了?
答案是:不知道。
我只知道美国有纽约和华盛顿。
北达科他州?实在是没印象啊!
……
1890年代的北达科他,是美国最年轻也最荒凉的州之一。
这里没有东部城市的石板路和煤气灯,只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和永远刮个不停的风。夏天是能把人晒脱皮的烈日,冬天是能把人冻成冰棍的暴风雪。农场与农场之间隔着好几英里,最近的邻居也要走上二十分钟。
我家是个典型的homesteader家庭(定居垦荒农户)——父亲是个从伊利诺伊跑来圈地的农民,母亲是那种能把任何破布头缝成衣服的女人。
我们住在一栋用草皮垒成的房子里。
对,草皮。就是地上长草的那层土,切成一块一块的,垒起来当墙。你可能会想:草皮?那能住人吗?
答案是:能,但体验极差。
下雨的时候屋里到处漏水,我们得把所有的锅碗瓢盆都拿出来接。叮叮咚咚的,像在开音乐会。雨停了,屋顶上会长出野花,黄的白的,一大片。邻居路过的时候会说:“哟,布朗家又开花了。”
我心想: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墙上的报纸是我唯一的读物。那是母亲用面粉糊糊一张张贴上去的,用来挡风。我躺在草皮屋里,看着墙上那张1897年的《纽约论坛报》,上面有一则广告画着一个穿蕾丝裙的女人。
穿越者的第一课:认清现实,规划未来。
我花了几年时间观察这个时代,观察这个地区,观察我能接触到的一切。然后我得出了几个结论:
第一,北达科他这破地方,短期内是别想离开了。我没钱,没资源,没社会关系,一个女孩子单独出门等于送死。
第二,农业是靠天吃饭,风险太大。我们家年年都在温饱线上挣扎,一场干旱就能让我们全家饿肚子。
第三,这个时代正在发生巨变。铁路在延伸,城市在扩张,工业在兴起。机会是有的,但不在农场里。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我得先活下来,活到能抓住机会的那一天。
所以,从我能干活的那天起,我就开始给自己攒“资本”。
首先是身体资本。
我从不偷懒。不是因为我热爱劳动,是因为在这个年代,身体就是第一生产力。一个病秧子是活不久的,更别提出人头地了。
我每天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别人吃一顿我吃两顿——能多吃就多吃,能存点脂肪就存点。冬天冷的时候,这点脂肪能救命。
然后是知识资本。
墙上那些报纸,我一张一张看完了。不仅看,还记。哪年发生了什么事,哪个地方有什么机会,哪个行业在招人——我都记在脑子里。
母亲以为我在发呆,其实我在学习。
后来我发现教堂有个小小的图书角,是牧师从东部带来的几本书。《圣经》是肯定的,还有几本小说,一本农业手册,一本《富兰克林自传》。
我把那本《富兰克林自传》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富兰克林说:早起、勤奋、节俭、诚信。我心想:大佬,你说得对,但在北达科他,光有这些还不够,还得有命。
然后是技能资本。
我五岁学会补衣服,七岁学会做饭,九岁学会记账——父亲卖粮食的时候,我偷偷在旁边看,学会了怎么算账、怎么讨价还价。
十岁那年,我干了一件大事。
那天父亲去镇上卖粮,带了五袋玉米。粮商开价一袋三毛五。父亲正要答应,我突然开口了:“叔叔,我听说今年明尼苏达那边遭了灾,粮食涨价了。您这个价,是不是有点低了?”
粮商愣了一下,看着我。
父亲也愣住了。
粮商想了想,说:“那你说多少?”
我说:“四毛。”
粮商笑了:“小丫头,你懂什么?”
我说:“我懂您要是不要,我们拉去下一家。听说霍金斯先生也收粮,他开价三毛八。”
粮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三毛八,成交。”
父亲后来问我:“你怎么知道明尼苏达遭灾?”
我说:“听说的。”
其实是报纸上看的。三个月前的旧报纸,角落里一小段。但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父亲卖粮都带着我。
最后是人脉资本。
这玩意儿最难攒。我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人脉?
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镇上的人,尤其是女人,特别喜欢聊天。聊天的内容无所不包——谁家生了孩子,谁家死了牛,谁家要卖地,谁家来了亲戚。
我没事就坐在母亲旁边,听她们聊天。不插嘴,只是听。
听多了,就知道谁家有困难,谁家有资源,谁家靠得住,谁家靠不住。
后来我开始帮人跑腿。这家缺盐,那家缺药,我腿快,跑一趟赚一两个鸡蛋。鸡蛋攒起来,可以换别的东西。
几年下来,镇上的人都知道:布朗家那丫头,嘴严,腿勤,靠谱。
这些,就是我在这个时代攒下的第一桶金。
……
盖兹家也在这一带。但他们住在镇子东边,靠近那条干涸的河沟,我家在镇子西边,靠近大路。两家隔着一英里多的土路,算不上邻居,只能说是一个地方的人。
小时候,我只是隐约知道有这么一家人。听说过老盖兹是个闷葫芦,盖兹太太是个命苦的女人,前几个孩子都没活下来,只剩下一个儿子,叫詹姆斯。
但我从没见过他。
这很正常。一英里的土路,对大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小孩子来说却是遥远的距离。我每天要帮家里干活,哪有工夫跑到镇子东边去认识什么人。
所以,整整十年,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却从未把他和“盖茨比”联系在一起。
直到那一年。
……
1901年,我十一岁。
那年的夏天格外热。
六月份开始就没下过雨。玉米地里的叶子全都卷了起来,蔫头耷脑的,像一群垂死的人。父亲整天愁眉苦脸地看天,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今年要绝收了”。母亲把家里的破衣服翻出来又缝了一遍,嘴里念叨着“主啊,赐点雨吧”。
我没念叨。我知道念叨没用。我只是每天去河边挑水,一桶一桶地浇那几棵最要紧的菜。
七月的某一天,母亲说:“明天教堂办野餐会,咱们去。”
我愣了一下:“干活还干不完呢,去什么野餐会?”
母亲瞪我一眼:“你这孩子,就不能有点孩子样?去,都去。你爸也得去,让他散散心,不然要憋出病来。”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母亲把家里最好的衣服翻出来——其实就是洗得最干净、补丁最少的那几件。她给我穿上那件原本是蓝色、现在已经洗得发白的裙子,把头发重新编了一遍,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扎起来。
“别老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她说,“笑一笑。”
我笑了笑,敷衍的。
教堂后面的空地上,铺了几块旧毯子。
各家带来的食物摆在上面:玉米面包、腌豆子、几块硬邦邦的燕麦饼干、一罐蜂蜜、一小盆煮鸡蛋。最好的东西是一块火腿,是镇上的屠户家带来的,切成薄薄一片一片,摆在盘子里,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女人们围在一起聊天,声音尖细,像一群麻雀。男人们蹲在树荫下抽烟斗,偶尔说几句话,然后沉默很久。孩子们在空地边缘追着一只脏兮兮的皮球,喊叫声此起彼伏。
我端着一杯柠檬水——其实是凉水加一点点柠檬汁,甜味都没有——坐在树荫底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这群人。
太无聊了。我想。这就是十九世纪末的美国农村。没有手机,没有网,连个像样的帅哥都没有——
我的目光扫过那群追逐皮球的男孩。
然后停住了。
有一个男孩,跑在最前面。
他刚把球抢到手,正往另一个方向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跑得太快,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他转过脸来,笑着喊他的同伴。
我手里的柠檬水差点洒了。
那张脸。
阳光打在他脸上。十岁的少年,开始抽条了,脸上的婴儿肥正在褪去,下颌线开始有了隐约的轮廓。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翘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蓝得透亮,在阳光下像两块被洗过的蓝宝石,像我从没在这片灰扑扑的土地上见过的颜色。
这张脸……
有点像。
只是有点像,但已经足够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五秒。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