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鸣雨痣

6、第六章 我在无人处

　　深冬寒风凛冽，席卷整座校园，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暂，天色总是早早暗沉下来，灰蒙蒙压在教学楼上方，沉闷又清冷。

　　高三的备考日复一日，枯燥又磨人，模考一场接着一场，排名起起伏伏，所有人都被高考的重担压着，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松懈。

　　自跨年停电那一晚过后，沈知夏心底的心意，再也克制不住，慢慢从被动躲闪，变成了主动的温柔靠近。

　　从前的她，怯懦内敛，害羞拘谨，永远不敢主动，凡事都小心翼翼，生怕逾了界限。

　　可陆烬日复一日的偏爱、隐忍、陪伴与守护，一点点捂热了她的心，也慢慢打开了她紧闭已久的心扉。

　　她开始学着主动，学着回应，学着把自己的温柔，悄悄分给身边的少年。

　　每天清晨早早到校，她会把温热的牛奶、刚买的早餐，悄悄放在他的桌角，不声不响，默默低头翻开课本早读。

　　上课陆烬昏沉犯困、撑不住低头小憩时，她就悄悄坐直身子，微微挡住老师的视线，不动声色替他遮掩，不让他被老师点名批评。

　　陆烬频繁请假不来学校，她就认认真真，一字不落帮他整理好每一节课的笔记，板书重点、考试范围、各科作业，全部条理清晰整理整齐，好好收在抽屉里，等他回来完完整整交给他。

　　课间看见他脸色苍白、精神恹恹，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她就会放轻所有动作，不吵不闹，也不去打扰，只在轻声路过时，小声叮嘱一句，让他多休息，别硬撑着熬夜刷题。

　　她从来不说一句喜欢，从来不肯直白袒露心意，却把满心的心动与温柔，全都融进这些细碎又平常的小事里，安静又赤诚。

　　陆烬全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分毫不落。

　　他清晰感知到她一点点的主动，一点点的靠近，感知到她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在意。

　　心里又暖，又酸，又痛，万般情绪交织缠绕，翻涌不休。

　　他多想顺着这份温柔，坦然奔赴，光明正大和她在一起，大大方方牵住她的手，陪她走过高三，熬过高考，奔赴同一个未来，岁岁年年，长久相伴。

　　可他不能。

　　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病痛缠骨，时日无多，根本给不了她安稳的以后，给不了她圆满的结局。

　　越是深爱，越要克制。

　　越是贪恋，越要推开。

　　她越是纯粹温柔，赤诚真心，他就越害怕拖累她，害怕自己最后骤然离开，留她一个人困在回忆里，难过很久很久。

　　长痛不如短痛。

　　于是他开始刻意冷淡，刻意疏离，刻意往后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从前会主动递过去的笔记，如今淡淡避开。

　　从前会耐心陪她讲完的错题，如今只敷衍两句草草带过。

　　从前会温柔回应她的关心叮嘱，如今只沉默以对，冷淡疏离。

　　她递来的早餐牛奶，他轻声拒绝。

　　她主动搭话闲聊，他寥寥数语，冷淡收尾。

　　她眼底满是担忧看向他苍白的脸色，他也只转头避开，不愿和她对视半分。

　　他故意装作漫不经心，装作毫不在意，装作早已淡忘从前，装作对她没有半分特殊。

　　他想让她慢慢失望，慢慢死心，慢慢收回这份真心，慢慢主动抽身离开，不再对他抱有期待，不再为他耗费心意。

　　与其最后经历生离死别的崩溃痛苦，不如现在，就让她一点点放下，早早抽身，往后拥有平坦顺遂，安稳无忧的人生。

　　沈知夏心思细腻，怎么会看不懂他突如其来的冷淡与疏远。

　　她全都明白，也全都感受得到。

　　可她不闹，不质问，不赌气，不埋怨，也不转身离开。

　　她看得清他冷淡外壳之下，藏着的深重疲惫，难言心事，还有压不住的病痛与脆弱。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冷漠，不是真的不在意，只是有难言之隐，只是在拼命克制，拼命隐忍。

　　所以她不逼迫，不戳破，不步步紧逼。

　　他退，她就慢一点。

　　他冷，她就温柔以待。

　　他刻意疏远，她就安安静静陪在原地，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依旧照常帮他整理笔记，依旧在他犯困时默默遮掩，依旧在他请假归来时，安静把整理好的东西放在他桌上。

　　不纠缠，不越界，不打扰，只默默守候，静静陪伴。

　　陆烬看在眼里，心底的煎熬愈发浓烈。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病痛发作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难忍。

　　严重的时候，直接疼到浑身脱力，冷汗浸透衣衫，眼前发黑，连坐着都难以为继。

　　他请假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检查、打针、吃药、住院，成了常态。

　　他每次从医院回来，脸色都愈发苍白，唇色寡淡，身形也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眼底的疲惫与憔悴，怎么都遮掩不住。

　　班里同学都只当他是体弱多病，天生底子差，从来没人多想。

　　只有沈知夏，每每看见他归来时虚弱憔悴的模样，心口就一阵一阵发闷发酸。

　　这天午后，课间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课桌上，安静慵懒。

　　班里同学大多出去走廊透气打闹，教室里没剩几个人。

　　陆烬趴在桌上，侧对着她，安静闭目休息，呼吸轻浅，整个人都透着极致的虚弱。

　　沈知夏坐在一旁，低头看着他单薄清瘦的背影，看着他露在衣袖外，纤细苍白的手腕，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起身，动作放得极轻极慢，小心翼翼拿起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了他的背上。

　　冬日天寒，他本就体弱，经不起受凉。

　　做完这一切，她又悄悄坐回原位，低头安静看书，装作什么都没有做过。

　　趴在桌上的陆烬，其实一直没有睡着。

　　外套轻轻落在背上的那一刻，他心底猛地一颤，所有的清醒尽数翻涌回来。

　　他能清晰感受到，外套上带着她身上干净温柔的淡淡清香，温和又暖意，轻轻裹住了他。

　　他维持着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眼底却慢慢泛起酸涩，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明明刻意冷淡疏远，明明一遍遍推开她，可她依旧这般温柔，这般善良，这般事事都顾及他。

　　他配不上她的真心，也给不了她回应。

　　半晌，他才缓缓抬手，轻轻将背上的外套拿下来，默默回身，递还给身侧的沈知夏，语气清淡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不冷，你拿回去吧。”

　　沈知夏抬眸看向他，撞进他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与挣扎，她轻轻接过外套，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乖乖点头，轻声应了一句：“好。”

　　不纠缠，不难过，不质问。

　　依旧温顺，依旧安静，依旧包容他所有的冷淡与推开。

　　陆烬看着她平静淡然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反复揉搓，又酸又涩，万般难言。

　　冬日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温和却寒凉。

　　他的爱意，从来都不敢宣之于口，不敢明目张胆，不敢轰轰烈烈。

　　只能藏在每一次默默相送的夜晚，藏在每一次隐忍克制的触碰，藏在每一次刻意冷淡的推开，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独自深爱，独自煎熬，独自欢喜，独自痛苦。

　　我在人前刻意疏远，我在无人处，深爱许久。

　　这份藏在心底，不敢公开，不敢言说，不敢圆满的喜欢，从遇见她的那个秋天开始，就早已刻进骨血，深入心底，再也割舍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