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鸣雨痣

5、第五章 晚风替我吻

　　深冬的寒意彻底笼罩了整座三中，寒风昼夜不停刮过教学楼的窗沿，窗外梧桐早已落尽枯叶，满目萧瑟荒凉。

　　高三的节奏愈发紧凑紧迫，高考倒计时越缩越短，试卷一张接一张发下来，刷题、模考、复盘日复一日，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教室里永远安静沉闷，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两人依旧靠窗同桌，朝夕相守，只是经过之前的种种，那份藏在彼此之间的暧昧与心动，早已在无声相处里，生根发芽，肆意蔓延。

　　陆烬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胸腔里的剧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猛烈，从前还能勉强隐忍撑过，如今常常毫无预兆骤然袭来，疼得他四肢僵硬，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意。

　　他吃的药越来越多，剂量越来越大，却也只能短暂压制片刻的痛感，治标不治本。医生一次次叮嘱他必须休学静养，不能熬夜劳累，不能情绪起伏，可他次次都沉默应下，转头依旧照常来学校，日日守在沈知夏身边。

　　他舍不得缺席，舍不得错过这最后能陪在她身边的时光。

　　跨年这天，恰逢周三，学校照常上课，连晚自习也不曾停歇。

　　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个教室里的学生都埋着头刷题苦读，没有半分跨年的热闹与喜庆，所有人都被困在高三的压力里，麻木又匆忙。

　　晚自习进行到一半，毫无征兆，整栋楼骤然停电。

　　一瞬间，所有灯光尽数熄灭，四下瞬间坠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突如其来的黑暗，瞬间打破了教室里沉闷的安静，各个班级都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喧闹与哄笑，嘈杂的人声瞬间填满了整座校园。

　　沈知夏天生怕黑，骤然陷入全然的黑暗，周遭又喧闹混乱，她身子瞬间猛地一僵，浑身下意识绷紧，指尖紧紧攥住衣角，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慌乱与不安。

　　她呼吸微微发紧，下意识往身侧轻轻缩了缩，本能地靠近身旁的陆烬。

　　黑暗之中，陆烬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所有的惶恐与害怕。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清晰感受到她骤然僵硬的身子，和微微往他这边靠拢的小动作。

　　陆烬心口一软，心底的温柔与心疼尽数翻涌上来。

　　他动作放得极轻、极慢，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在旁人都察觉不到的角落，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温热的指尖相触，浅浅一点，轻轻一碰，像是微弱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沈知夏浑身狠狠一颤，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停住。

　　黑暗隔绝了所有目光，周遭全是旁人的嬉笑吵闹，喧闹喧嚣，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点温柔的触碰，清晰又滚烫。

　　下一秒，陆烬微微侧过头，凑近她的耳边，压低了声线，声音又低又哑，温柔缱绻，独独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沈知夏，别怕，我在。”

　　短短一句话，落在耳畔，安稳又治愈，瞬间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恐惧与慌乱。

　　喧闹众生，漆黑长夜，人潮嘈杂，他们却独独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安静又亲密。

　　陆烬没有立刻收回手，就这般轻轻贴着她的手背，不敢再多逾界半分，不敢太过放肆惊扰她，只用这样浅浅的触碰，给她陪伴，给她安心。

　　他心底早已爱意汹涌，泛滥成灾，却只能死死克制，不敢光明正大，不敢贸然牵手，不敢轻易告白。

　　他贪恋这一刻黑暗里的独处，贪恋这份不用遮掩的靠近，贪恋和她挨得这样近的每一秒。

　　两人就这般静静坐着，不言不语，任由晚风从窗户吹进来，轻轻拂过两人交叠相触的指尖。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的灯光骤然重新亮起。

　　光亮瞬间铺满整间教室，驱散所有黑暗，也照亮了两人相触的手背。

　　灯光亮起的一瞬，陆烬动作极快，若无其事收回自己的手，自然垂落在身侧，神色淡然平静，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向窗外，仿佛方才黑暗里所有的触碰、安抚与温柔，都只是一场凭空生出的错觉。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清楚楚记得，方才的一切，真切又热烈。

　　沈知夏垂着眼，耳根红透，脸颊发烫，心口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手背上残留的那一点温热触感，久久消散不去，牢牢萦绕在指尖。

　　她不敢抬头看身边的陆烬，只能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与羞涩，假装低头看书，心绪却早已乱得一塌糊涂。

　　自停电那晚过后，两人之间的那层薄纱，彻底被揉碎，暧昧再也藏不住半分。

　　沈知夏也渐渐察觉到陆烬藏起来的脆弱与隐忍。

　　他开始频繁请假，常常上午来学校，下午就匆匆离开，有时一连好几天，都不见人影。

　　每一次请假，他都只淡淡一句家里有事，轻轻带过。

　　沈知夏从不追问，从不纠缠，只会安安静静，帮他把每一堂课的笔记、老师划的重点、布置的所有作业，全都整整齐齐、工工整整整理好，干干净净收在课桌里，等他回来，全数交给他。

　　陆烬每次返校，看着桌上满满当当、条理清晰的笔记，看着她认认真真为自己做好的一切，心底又酸又暖，五味杂陈。

　　他何其有幸，在自己这短暂又潦草的一生里，能遇见这样纯粹温柔、满心赤诚待他的沈知夏。

　　可又何其遗憾，偏偏相遇太晚，他早已时日无多，给不了她往后余生，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未来。

　　他只能在自己还能撑住的日子里，拼尽所有，多陪她一程，多爱她几分。

　　病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不受控制。

　　有时正在上课，胸口剧痛骤然袭来，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脱力，冷汗浸湿后背，他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低头趴在桌上，将所有痛苦尽数掩藏，一声不吭，默默忍过翻江倒海的疼痛。

　　桌肚里的药片，他吃得越来越频繁，常常一节课间，就要悄悄吞服好几粒，才能勉强稳住紊乱的心跳。

　　他瞒着所有人，瞒着老师同学，更是瞒着沈知夏。

　　他宁愿让她永远一无所知，宁愿让她只记得他漫不经心、清冷温柔的模样，也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狼狈脆弱、濒临破碎的样子。

　　冬日的晚风一遍遍吹过校园，吹过教室靠窗的课桌，吹过少年隐忍克制的深情，吹过少女青涩懵懂的心动。

　　他不敢明目张胆偏爱，不敢大声诉说爱意，不敢许下任何诺言。

　　所有藏在心底的深情与告白，所有没说出口的喜欢与不舍，最后，都只能借着那晚停电的夜色，借着掠过耳畔的晚风，悄悄诉说。

　　晚风替他拥抱，晚风替他心动，晚风替他，好好吻过他藏了一整个青春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