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鸣雨痣

7、第七章 大雪落满少

　　深冬的第一场大雪，悄无声息落满了整座小城。

　　一夜寒风呼啸，清晨推开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教学楼顶、操场跑道、路边枝桠，全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满目银白，寒意刺骨。

　　高三的学业依旧繁重，大雪也没能让学校停课，校园里白雪皑皑，教室里依旧是埋头刷题的身影，安静压抑，一成不变。

　　大雪过后，气温骤降，冷风裹挟着雪粒子，打在窗户上簌簌作响。

　　陆烬的身体，也跟着这场大雪，彻底跌入谷底。

　　他胸腔里的顽疾，发作得越来越凶猛频繁，早已不是简单的隐忍硬扛，常常突如其来的剧痛，疼得他浑身痉挛，四肢无力，冷汗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淌，连正常坐着都难以支撑。

　　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回学校，整个人就消瘦憔悴一大圈，脸色常年惨白无血色，眼底浓重的乌青遮都遮不住，身形一日比一日单薄瘦弱。

　　他依旧不肯告诉沈知夏半句真相，依旧只用一句身体不适、家里有事，轻轻搪塞所有缺席与脆弱。

　　只是他刻意的冷淡疏远，再也装不住眼底藏着的虚弱与憔悴。

　　沈知夏全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担忧日夜堆积，越来越重。

　　她不再主动递早餐，不再多言语关心，不再刻意凑上前搭话，安安静静守在同桌的位置，不吵不闹，不打扰不纠缠，只用自己最温和的方式，默默陪着他。

　　上课他撑不住病痛昏昏沉沉，她就悄悄帮他把老师划的重点、讲的错题，一字一句完整记下来。

　　窗外寒风暴雪，教室里温度极低，她就悄悄把自己的暖手宝，不动声色推到他桌边。

　　他捂着胸口失神隐忍、沉默发呆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低头做题，留出足够的空间，从不打扰，从不追问。

　　她懂他的伪装，懂他的推开，懂他所有说不出口的难言之隐。

　　所以她懂事，她克制，她安静等候，从不多添麻烦。

　　班里马上迎来年末全真模考，是高三年前最重要的一场考试，成绩会直接纳入高考总评参考，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日夜刷题复习，不敢有一丝松懈。

　　沈知夏也整日埋在书本试卷里，埋头苦读，认真复盘知识点，刷题到深夜。

　　陆烬也强撑着日渐衰败的身体，日日到校，陪着她一起坐在教室里刷题复习。

　　哪怕每坐一小时，都要忍受无数次刺骨的疼痛，哪怕每多熬一节课，都在过度透支自己仅剩的生命力，他也依旧咬牙坚持，不肯缺席。

　　他只想多陪她熬过这段备考的日子，多陪她走完这个冬天，多陪她再久一点。

　　模考这天，大雪还在漫天纷飞，寒风刺骨。

　　考场里座位打乱分开，两人不再是邻座，隔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

　　开考没多久，陆烬体内的病痛骤然猛烈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凶狠。

　　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心脏剧烈抽痛，呼吸骤然急促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都开始模糊涣散，握着笔的手指猛地发抖，连稳稳攥住一支笔，都做不到。

　　他死死咬着牙，唇瓣被咬得泛出青白，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考场之上，全是安静答题的同学，监考老师来回走动巡视，他不能动弹，不能弯腰，不能露出半分异样，只能端坐在座位上，凭着最后一丝意识与力气，死死硬撑。

　　他抬眼，隔着满教室的人影，遥遥望向不远处认真答题的沈知夏。

　　女孩安安静静坐着，垂着眉眼，专心致志看着试卷，眉眼温顺又干净，认真又执着。

　　就只是远远看着她这一眼，陆烬濒临溃散的意识，就又硬生生被拉了回来，咬牙扛住了翻江倒海的剧痛。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被人发现异常，不能让沈知夏看见他这般狼狈不堪、脆弱濒死的模样。

　　一场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陆烬撑着桌子，缓慢僵硬地站起身，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几乎站不稳身子，靠着墙壁缓了很久，才勉强稳住身形，慢慢走出考场。

　　刚走出教学楼，漫天冷雪扑面而来，寒风一吹，他再也撑不住，扶着墙边，弯腰剧烈喘息，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你还好吗？”

　　一道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陆烬身子一僵，缓缓抬头，就看见沈知夏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伞，静静望着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焦急。

　　她考完试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状态极差、浑身虚弱的他。

　　陆烬立刻直起身，下意识收敛所有脆弱与痛苦，站直身子，压下眼底的苍白与恍惚，恢复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冷淡模样，淡淡开口：“没事。”

　　简单两个字，疏离又平淡，刻意拉开距离。

　　沈知夏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漫天落雪，轻声开口：“雪太大了，我撑伞送你回宿舍吧。”

　　陆烬垂眸看着她，看着她清澈温柔、满是担忧的眼眸，心底酸涩翻涌，万般挣扎。

　　他想拒绝，想继续疏远推开，可看着她眼底纯粹真切的关心，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头，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漫天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一把伞，两个人，并肩走在铺满白雪的路上，脚步缓慢，一路安静无言。

　　伞沿大半，都悄悄偏向了陆烬那边，落雪打湿了沈知夏的半边肩膀，寒风刮在她的侧脸，她也浑然不在意，只顾着稳稳撑着伞，替他挡住漫天风雪。

　　陆烬都看在眼里，落在眼底，疼在心口。

　　走到宿舍楼下，大雪依旧不停。

　　陆烬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目光沉沉，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愧疚、深爱、不舍、无奈、遗憾，尽数交织。

　　“你不用总这样，对我太好了。”他声音很低，带着风雪吹过的沙哑，“不值得。”

　　沈知夏抬眼望他，落雪落在她的发梢，眉眼安静又坚定，轻声回应：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

　　“我从来都没有逼你，也从来都没有要你给我什么回应。”

　　“我只是想陪着你而已。”

　　大雪簌簌落下，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落满他隐忍压抑的心事，落满他不敢言说的深情与遗憾。

　　陆烬望着她清澈纯粹的眼眸，喉结狠狠滚动，眼眶骤然发酸。

　　他多想告诉她，我也喜欢你，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从秋天初见同桌的第一眼，就动了心。

　　多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冷淡你，不是不在乎你，我只是命数将近，给不了你余生，不敢耽误你的一生。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全部咽回心底，永远烂在心里。

　　他只能轻轻接过她手里的伞，低声道一句谢谢，转身走进宿舍楼里，背影单薄又落寞，一步一步，藏起所有狼狈与深情。

　　沈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走远的背影，站在漫天风雪里，久久没有离开。

　　这场大雪，落满人间，落满寒冬，落满少年藏了一整个冬天，爱而不得，不敢言说，无法圆满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