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鸣雨痣

4、第四章 藏在眼底的

　　运动会落幕，喧嚣散去，三中又重新回归高三日复一日枯燥压抑的备考节奏。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一天天减少，堆积如山的试卷铺满课桌，笔尖不停，刷题不止，所有人都被紧绷的压力裹挟着，步履匆匆往前赶。

　　只是有些东西，早在那日医务室之后，就彻底悄悄变了。

　　两人依旧是靠窗并肩的同桌，朝夕相对，安静相伴，说话依旧不多，相处也一如往常，可空气里，却多了一层绕不开、拆不散的暧昧拉扯。

　　沈知夏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坦然自在地和他对视。

　　每每陆烬的目光落过来，她都会下意识慌乱躲闪，耳垂泛红，心跳骤然失序，慌忙低下头假装看书刷题，掩去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羞涩。

　　她性子本就内敛敏感，胆小又被动，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明目张胆、满心满眼地偏爱过。那句我不是一时兴起，时时刻刻盘旋在她心底，让她心动，又让她无措。

　　她把自己所有的心意，都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表露，不敢戳破，不敢主动往前踏出半步。

　　而陆烬，也再没有提起过那日告白般的话语。

　　他依旧对她温柔周全，事事偏爱，默默守护，却绝口不提爱意，不再逾越半分边界。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的身体，早已埋下深重的隐患，胸腔里隐隐的钝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从前只是偶尔一瞬的闷痛，忍一忍便能过去，如今却常常毫无预兆骤然袭来，尖锐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疼得他浑身发冷，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急促。

　　他藏得极好。

　　上课病痛发作，他就低头趴在桌上，假装闭目睡觉，将所有苍白虚弱、痛苦隐忍，全都埋在臂弯之下，不让身侧的沈知夏看出分毫破绽。

　　课间疼得难以支撑，他就靠着椅背慵懒静坐，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痛楚，装作漫不经心看窗外风景，一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他的桌肚深处，常年躺着几盒白色药瓶，密密麻麻，全是稳住心率、压制病痛的药。趁着沈知夏低头刷题不留意的间隙，他就悄悄拿出药片，就着温水无声咽下，片刻缓解刺骨的疼痛，再若无其事地坐直身子，恢复原本清冷慵懒的模样。

　　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桀骜叛逆，再也不逃课早退，不打架滋事，不翻墙外出游荡。

　　从前肆意张扬、放荡不羁的少年，开始按时到校，认真听课，低头刷题，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跟着所有人一起为了高考埋头努力。

　　班里的同学都诧异他翻天覆地的改变，任课老师也频频点头感慨，说他终于浪子回头，肯收心好好读书。

　　只有陆烬自己心知肚明，他所有的改变，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只是想离她再近一点，想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想拼尽全力，和她去往同一个城市，同一个远方。

　　哪怕他心底清清楚楚，自己根本未必能撑到高考结束，未必能走到那个盛夏的终点。

　　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要透支自己仅剩的所有，他也想为她，好好努力一次。

　　课间，几个男生勾着肩膀凑到陆烬桌边，笑着打趣调侃。
　　“现在也不逃课了，天天老老实实刷题听课，陆烬你这是彻底转性了？”
　　“以前怎么劝你学你都不听，现在比谁都认真，难不成真要好好考大学了？”

　　陆烬淡淡抬眼，神色冷淡，抬手不着痕迹推开对方的胳膊，语气疏离淡漠：“与你无关。”

　　男生碰了冷意，也不敢再多玩笑，讪讪笑着转身走开。

　　陆烬垂眸，目光越过课桌，静静落在一旁安安静静低头背书的沈知夏身上，眼底所有的冷意瞬间尽数化开，只剩一片无声柔软的温柔。

　　他所有的收心，所有的认真，所有的改变，从来都只为她一人。

　　沈知夏察觉到身侧绵长的目光，下意识抬头，恰好直直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同时一僵。

　　沈知夏立刻慌乱收回视线，飞快低下头，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握着课本的指尖不自觉收紧，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陆烬望着她羞怯躲闪的模样，唇角无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满心的欢喜与隐忍，都藏在眼底，不肯外露半分。

　　日子缓缓向前走，秋去冬来，寒风渐渐席卷整座校园，梧桐叶落尽，草木枯黄，天色整日灰蒙蒙的，寒意刺骨。

　　陆烬的身体，也随着寒冬来临，一日比一日衰败虚弱。

　　脸色时常苍白寡淡，唇色浅淡无光，极易疲惫，精神一日比一日差。

　　沈知夏不是毫无察觉。

　　她无数次看见他无端失神发呆，看见他忽然捂住胸口蹙眉隐忍，看见他整日恹恹无力，也无意间瞥见他桌肚角落，藏着的一排排药瓶。

　　她心里生出不安与疑惑，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小心翼翼开口问他：“你是不是一直身体不舒服？总看你脸色很差，还总吃药。”

　　陆烬闻言，眼底情绪猛地一闪，快得让人无从捕捉，转瞬就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随意扯了扯嘴角，轻描淡写敷衍过去：“老毛病而已，胃不太好，养胃的药，没什么大事。”

　　一句轻飘飘的借口，就盖住了所有沉重又绝望的真相。

　　沈知夏心思单纯温顺，从来不会疑心，也不会刻意深究，听他这样说，便彻底放下了顾虑，只轻轻点头，小声叮嘱他：“那你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晚睡，好好照顾自己。”

　　陆烬看着她全然信任、满眼纯粹关心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又钝痛，密密麻麻的愧疚翻涌上来。

　　他瞒着她，欺骗她，伪装所有病痛与不堪，拼尽全力在她面前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只想让她一直这样安稳纯粹，无忧无虑，不被自己的病痛与结局拖累半分。

　　他不能让她知道真相，不能让她陪着自己承受痛苦，更不能让她在满怀希望的年纪，提前体会生离死别。

　　不如就一直瞒着，一直伪装，在还能陪伴她的日子里，好好护着她，陪着她。

　　哪怕到最后，他只能无声退场，独自离开。

　　晚自习总是上到深夜，夜色浓稠，寒风呼啸，放学之后校外的小路漆黑偏僻，行人稀少。

　　沈知夏胆子天生极小，格外怕黑，独自根本不敢走那段回家的小巷。

　　于是往后每一个晚自习的夜晚，陆烬都雷打不动，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一路安静陪着她走完漆黑的小路，看着她安全走进小区大门，才会转身，独自迎着寒风，原路折返。

　　从来都不顺路，从来都要绕很远的路，从来都要独自走一大段冷清漆黑的夜路。

　　可他风雨无阻，日日坚持，从不间断，也从不对她言说半句自己的付出。

　　这天夜里，寒风格外凛冽，刮在脸上刺骨生疼，月色朦胧，夜色深沉。

　　两人一路安静走到小巷路口，沈知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的少年。

　　昏黄路灯的光影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挺拔清俊，却也遮不住他眼底化不开的疲惫，和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

　　沈知夏望着他，心口微微发酸，轻声开口：“你不用每天都这样送我的，天气这么冷，来回太折腾了。”

　　陆烬抬眸看她，晚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低哑温柔：“不折腾，顺路。”

　　沈知夏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眼底暖意翻涌，心动蔓延，早已藏不住分毫。

　　她轻声认真开口，一字一句：“陆烬，谢谢你，一直都陪着我。”

　　陆烬望着她澄澈干净的眉眼，喉结轻轻滚动，眼底藏着万千汹涌克制的爱意，几乎要冲破理智脱口而出。

　　可他最后，还是尽数压了下去，只淡淡轻声回应：“不用谢。”

　　萧瑟晚风穿过街巷，吹动少年的校服衣角。

　　他的深情，他的偏爱，他的爱意，他的不舍，全都藏在眼底，藏在沉默里，藏在每一次无声的陪伴里。

　　满心深爱，不敢宣之于口，不敢光明正大。

　　只能藏于眼底，止于唇齿，掩于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