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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你知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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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第七座城的时候，我们遇到了真正的硬仗。
对面是当年灭启朝的主力军——北狄铁骑，三万。领兵的叫呼延烈，是北狄第一猛将。
三万人对十八万，听起来是我们人多。
但呼延烈那三万人，一个能顶五个。加上他占据的地形易守难攻，打了三天，我们没占到一点便宜。
第四天，呼延烈趁夜偷袭。
那晚我睡得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营帐已经着火了。外面喊杀声震天，到处都是火光。
我抓起刀往外冲，刚掀开帐帘，一个人撞进来，把我扑倒在地。
一支箭从我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我抬起头。
谢不渡压在我身上，喘着粗气。
“殿下，跟我走。”
我愣了一瞬。
然后他拉起我，往外跑。
谢不渡拉着我跑出营帐的时候，身后轰的一声，刚才我睡的那顶帐篷塌了。
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到处是喊杀声，到处是马蹄声，我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北狄人。谢不渡的手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死紧，像是在攥什么怕丢的东西。
“往哪边？”我喊。
他没回答，拉着我往东跑。
跑了几十步，忽然停下来。
前面是一队北狄骑兵，举着火把，正在搜人。
谢不渡把我往后一拽，贴着帐篷的阴影站住。
那队骑兵从我们面前三丈远的地方走过去，火把的光从谢不渡脸上晃过，我看见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慌，只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等骑兵过去了，他拉着我继续跑。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最后停下来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那是一个小山坳，离营地不知多远。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头顶几颗星。
谢不渡松开我的手腕，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我也在喘。
喘了好一会儿，我开口。
“你怎么知道有人偷袭？”
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睡不着，在外面走。”
“然后就看见有人摸进来？”
“嗯。”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汗。他的袍子被树枝刮破了几道口子，头发也乱了，整个人看着狼狈得很。
但我忽然觉得，这是我最想看见的一张脸。
“谢不渡。”
“嗯？”
“你刚才扑我那一下，那箭要是射中你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射中了再说。”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马蹄声。
我们同时往那边看。
火把，很多人，朝这边过来了。
谢不渡把我往后一推。
“躲起来。”
“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疯了？那多少人你没看见？”
他低头看着我抓他袖子的手，顿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
“殿下，”他说，“你躲好了，天亮来找你。”
他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转身往反方向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听见马蹄声转向了。
那些人，追他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山坳里蹲了多久。
蹲到腿麻，蹲到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蹲到远处再没有马蹄声。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一半，遇见周大虎派来的人。
他们看见我，差点哭出来。
“大哥！我们还以为你——”
“谢不渡呢？”
那人愣了一下。
“谢……谢当家？没看见啊。”
我心里一沉。
我找了他三天。
把整个战场翻过来找，把附近的山沟都搜了一遍，把俘虏的北狄兵一个个审过去。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周大虎劝我：“大哥，谢当家说不定……说不定已经……”
我没理他。
第四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帐里，对着灯发呆。
帐帘忽然掀开了。
我抬起头。
谢不渡站在门口。
他一身是血，脸上一道一道的灰，看着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但他在笑。
“殿下，”他说，“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说：“过来。”
他走过来。
我站起来，抬手——
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你——”我开口，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三天？”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他还是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是从来没见过的好看。
“殿下，”他说，“你打完了吗？”
我瞪着他。
“打完了，”他说，“能不能让我坐下？”
我看着他那一身血，忽然什么气都没了。
“坐吧。”
他在我面前坐下。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完，放下杯子。
“那晚引开追兵之后，遇上了一队人。不是北狄的，是李怀安派来的。”
我愣住了。
“李怀安的人？在这儿干什么？”
“找你。”他说，“他们知道你在这一带，派了好几队人出来搜。我遇上那队，杀了三个，跑了四个。追了两天，昨天夜里才甩掉。”
我看着他。
“你——你受了多少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知道。”他说，“反正没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晚之后，我下了个命令。
以后不管去哪儿，谢不渡跟着我。
周大虎听见这命令，挠了挠头。
“大哥，谢当家不是一直跟着你吗？”
“不一样。”我说，“以后他跟着我，是指——他跟我一个帐。”
周大虎的眼睛瞪圆了。
“大哥，你——”
“想什么呢？”我瞪他，“我是说，他睡外间，我睡里间。万一再有人偷袭，他在外面挡着。”
周大虎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说话。
谢不渡听见这命令，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殿下这是拿我当门神？”
“你比门神好用。”我说，“门神不会挡箭。”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真的在外间睡了。
我躺在里间，隔着那道帘子，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睡不着。
我掀开帘子，探出脑袋。
“谢不渡。”
“嗯？”
“你睡着没？”
“没。”
“那我问你件事。”
“殿下问。”
我想了想。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往反方向跑？”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殿下不是猜到了吗？”
“我猜到什么？”
“引开他们。”他说，“你活，我死，划算。”
我愣住了。
“划算？”
“嗯。”
“谁跟你说的划算？”
他没说话。
我盯着那道帘子，盯着帘子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谢不渡。”
“嗯？”
“你的命，比我的贱？”
他没回答。
我掀开帘子，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
他躺着，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顶。
我看着他。
“谢不渡，你听着。”
他偏过头来看我。
“你的命，不比任何人贱。”我说，“你是我的人，你的命就是我的。我不许你拿它换什么。”
他看着我。
黑沉沉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情绪。这一次，我看清了——有惊讶，有复杂，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殿下，”他说，“这话，你记着。”
“我记着。”
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这一次，笑得像是真的在笑。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打仗。”
第二天，仗继续打。
呼延烈那三万人，硬得像铁打的。打了半个月，我们没占到一点便宜，反而折了不少人。
王莽来找我。
“殿下，这么打不行。”
“我知道。”
“呼延烈那人，我跟他打过交道。正面硬拼，拼不过。得想办法——让他乱。”
“怎么乱？”
王莽想了想。
“他有个儿子，叫呼延烈。哦不对，他儿子叫呼延烈？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儿子叫呼延烈？算了，不重要。反正他有个儿子，在后方押粮。要是把他儿子抓了——”
我明白了。
“抓了他儿子，逼他退兵？”
“退兵不一定，但至少能让他分心。”
我看向谢不渡。
“你觉得呢？”
谢不渡想了想。
“可行。”他说，“我去。”
我看着他。
“你去？”
“嗯。”他说，“这种事，人多没用，得轻装简从。我带三十个人，够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谢不渡。”
“嗯？”
“你上次说‘够了’，结果一身血回来。”
他笑了。
“这次不会。”
“你保证？”
他看着我。
“我保证。”
谢不渡走了五天。
五天里，我每天站在地图前面，看那条他走的路。
周大虎在旁边嘀咕：“大哥，你看地图也没用，他又不在图上。”
我没理他。
第六天夜里，斥候来报：呼延烈的粮草营着火了。
第七天，消息传过来：呼延烈的儿子被抓了。
第八天，谢不渡回来了。
这一次，他身上没血。
他站在我面前，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殿下，”他说，“抓回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
“伤着没？”
“没。”
“累不累？”
他想了想。
“有点。”
“那去睡。”
他笑了。
“殿下不问问怎么抓的？”
“明天再问。”我说，“先去睡。”
他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殿下。”
“嗯？”
“你刚才——是在担心我？”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抓起桌上的账本，朝他扔过去。
他笑着躲开，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帐里，脸上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