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万一有毒 ...
-
“谢不渡。”我开口。
“嗯?”
“你恨不恨?”
他看着我。
“恨谁?”
“恨——”我顿了顿,“恨这世道。”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用。”他看着我,“等有用。”
等有用。
这是第二次了。
我忽然明白,他说的“等”,等的不是报仇的机会。
他等的,是一个能让他——不再恨的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
但我想试试。
去襄城的人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比我想的好。
王莽说,迁坟的事,他记下了。但他要见见我。
“见我?”我放下手里的信,“他原话怎么说的?”
送信的人是个年轻斥候,叫赵六,嘴皮子利索得很。
“回殿下,王莽说:‘你主子要是有胆子,就来襄城门口,我请她喝茶。’”
周大虎在旁边一听,脸就黑了。
“喝茶?我看是鸿门宴!”
我没理他,继续问赵六:“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赵六挠挠头,“说他听过殿下的事。从三千残兵打到八万人,不容易。他想亲眼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不渡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偏头看他。
“你怎么想?”
他想了想。
“殿下想去?”
“有点想。”
“那就去。”
周大虎急了:“大哥!万一有诈呢?”
“有诈也去。”我说,“王莽这人,要是真想杀我,不用请喝茶。直接派兵过来,咱们未必扛得住。”
周大虎还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止住了。
“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襄城。”
晚上,谢不渡来我帐里。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殿下。”
“嗯?”
“明天我跟你去。”
我抬起头看他。
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你去干什么?”
“喝茶。”他说,“万一有毒,我替殿下试。”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谢不渡,你这是在咒我?”
他没笑。
“殿下,”他说,“王莽这人,我听说过。打仗规矩,对手下好,但——”他顿了顿,“他毕竟是李怀安的人。”
我看着他。
“你是怕我出事?”
他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是。
第二天,我带着谢不渡和周大虎,去了襄城。
城门口,王莽已经等着了。
这人长得和我想的差不多——高,壮,一张脸晒得黝黑,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有分量。
他看见我,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还真来了。”
我也笑了。
“王将军请喝茶,不来多不给面子。”
王莽哈哈一笑,侧身让路。
“请。”
喝茶的地方在城楼上。
襄城的城楼比我想的高,站在上面,能看见远处的山。
王莽亲手给我倒茶。
“容姑娘,”他说,“哦不对,该叫殿下。”
我端起茶盏,闻了闻。
“王将军有话直说。”
王莽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兴味。
“行,那我直说。”他把茶壶放下,“殿下来找我,是想让我投降?”
“不是投降。”我说,“是合作。”
“合作什么?”
“合作打下京城。”
王莽挑了挑眉。
“殿下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合作?”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是启朝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大声。
“容姑娘,我娘是北狄人,我从小在北狄长大,我替北狄打了二十年仗——你现在跟我说,我是启朝人?”
“你爹是启朝人。”我说,“你想把他的坟迁回来。”
王莽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这些年,一直想回来,但回不来。不是因为北狄不放你,是因为启朝这边没人敢要你。”
他没说话。
“我现在要你了。”我说,“你带着兵过来,帮我打下京城。打下来之后,你爹的坟,我亲自给他迁。”
王莽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周大虎的手已经摸上刀柄。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
“容姑娘,”他说,“你比你爹有趣。”
我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行。”他说,“我跟你合作。”
王莽归顺的消息传出去,半个天下都震了。
周大虎乐得三天没合眼。
“大哥!王莽啊!那可是十万精兵!加上咱们的八万,十八万!打京城够了!”
我没他那么乐观。
十八万兵,听起来多,但真要打起来,还得看怎么用。而且王莽刚过来,他手下的兵听不听话,还得慢慢看。
谢不渡这几天一直往王莽营里跑。
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看看。
看看什么,他不说。
我也没追问。
这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晚。
我坐在帐里翻账本,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殿下。”
“嗯?”
“王莽手下的兵,有一半是北狄人。”
我抬起头。
“我知道。”
“那些北狄人,只听王莽的。”他说,“王莽要是出什么事,他们第一个反。”
我看着他的脸。
“你是怕王莽出事,还是怕我出事?”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都怕。”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说“怕”这个字。
“谢不渡。”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怕的?”
他看着我。
黑沉沉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情绪。这一次,我看清了——有担心,有认真,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从你第一次上清风寨开始。”他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殿下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议事。”
然后他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帐里,手里攥着账本,半天没翻页。
议事的时候,王莽提了个建议。
他说,京城那边,李怀安已经知道王莽归顺的消息了。接下来,京城一定会派兵来打。
“与其等着挨打,不如先动手。”他指着地图,“从这里,绕到京城后面,断了他们的粮道。”
我低头看着地图。
那个位置叫雁门关,是京城唯一的粮道。打下来,京城就断粮了。
但雁门关不好打。守将叫周雄,是李怀安的亲信,手里有五万精兵。
“谁去打?”
王莽看着我。
“我去。”他说,“我带我的兵去。”
我抬起头。
“你刚过来,就去打雁门关?”
“正因为我刚过来,才要去。”他说,“打下来,兄弟们服我。打不下来——”
他顿了顿。
“打不下来,就当给你投名状。”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坦诚,有认真,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行。”我说,“你带兵去。我给你三个月。”
王莽笑了。
“用不了三个月。”
他走的那天,我站在城楼上送他。
谢不渡站在我旁边。
“殿下信他?”
“信。”
“为什么?”
我看着王莽的队伍越走越远。
“因为他说想回来。”我说,“想回来的人,不会走回头路。”
谢不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殿下。”
“嗯?”
“我也想回来。”
我转过头看他。
他看着我,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还是那样好看。但此刻看起来,和之前又有点不一样。
——他说“回来”,是什么意思?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我跟着你,是因为你是你。”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王莽走了半个月,没有消息。
又过了十天,还是没有消息。
周大虎开始急了。
“大哥,王莽该不会是跑了吧?”
“不会。”
“怎么不会?他是北狄人,带着北狄兵,跑回去继续当他的将军,多好?”
我没说话。
但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第二十七天晚上,谢不渡来我帐里。
“殿下。”
“嗯?”
“王莽回来了。”
我腾地站起来。
“在哪儿?”
“城外三里。”他说,“带着五万兵,还有周雄的人头。”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笑完之后,我往外跑。
跑到城门口,正好看见王莽骑着马过来。他一身是血,脸上带着疲色,但眼睛亮得很。
看见我,他咧嘴笑了。
“容姑娘,说好的三个月,我用了二十七天。”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说:“进来,我请你喝酒。”
那天晚上,王莽喝多了。
他喝着喝着,忽然红了眼眶。
“容姑娘,”他说,“我爹的坟,什么时候能迁?”
“等打下京城。”我说,“我亲自给你爹磕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容姑娘,”他说,“我跟着你,跟对了。”
王莽回来之后,队伍休整了十天。
十天后,我们出发了。
目标:京城。
十八万兵,分成三路。王莽打左路,周大虎打右路,我带着中军,直逼京城。
谢不渡一直跟在我身边。
打了几场仗,他从不冲锋陷阵,但每次打完仗,粮草补给都刚刚好到位。
周大虎私底下嘀咕:“这土匪头子,到底什么来路?”
我没告诉他。
但我知道。
他是谢淮的儿子。他是那个从八岁就开始等的人。
他在等一个能带他回去的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
但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