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你十年前 ...
-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有个很厉害的将军死了,具体怎么死的,没人敢说。
后来我爹追封了他,给了抚恤,但谢家的人,一个都没剩下。
“你怎么知道是他害的?”
谢不渡没回答。
他削完最后一截皮,把桃子递给我。
“殿下吃不吃?”
我看着那个桃子,没接。
“谢不渡。”
“嗯?”
“你是谢家的人,对不对?”
他没说话。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殿下怎么猜出来的?”
“你刚才说‘谢淮将军’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光。
“怎么不一样?”
“像是在说——”我顿了顿,“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人。”
谢不渡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桃子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
“谢淮是我父亲。”他说。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十五年前,谢家满门覆灭,只剩下一个独苗。传言那个独苗身体不好,早就夭折了。
原来他没死。
原来他活得好好的,在清风寨当了土匪头子,把方圆三百里做成了商贸集散地。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涩,“你恨不恨?”
“恨谁?”
“害死你父亲的人。”
谢不渡想了想。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恨没用。”他看着我,“等有用。”
等有用。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跟着我下山了。
不是因为借道,不是因为烧鸡,也不是因为那句“当为殿下赴汤蹈火”。
是因为他在等。
等一个能带他回去的人。
“谢不渡。”我开口。
“嗯?”
“你跟着我,是想借我的手报仇?”
他看着我。
黑沉沉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情绪。这一次,我看清了一些——有笑,有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殿下想多了。”他说。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殿下,”他说,“我跟着你,是因为你是你。”
然后他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陈延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那个桃子,半天没动。
平城打下来之后,队伍休整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干了几件事:
第一,把陈延的粮仓清点了,够三万兵吃半年。
第二,把他的兵编进队伍里,愿意跟的留下,不愿意的放走。
第三,把他的账本翻了一遍,发现他这些年搜刮的钱粮,有一半都是从平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
我做了个决定。
开仓放粮。
周大虎听了,脸又黑了。
“大哥,那是咱们的粮!”
“不是咱们的。”我说,“是平城百姓的。”
周大虎还想说什么,被我瞪了一眼,憋回去了。
放粮那天,城门口排了长队。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看着让人心里发堵。
我站在城楼上往下看。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我也是站在城楼上往下看。那时候看的是士兵操练,看的是热闹。现在看的是百姓领粮,看的是活路。
有人走到我旁边。
我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谢不渡。”
“嗯。”
“你十年前看见我的时候,我在笑什么?”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隔得太远,看不清。”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因为你的肩膀动了一下。”他说,“像是笑的时候会抖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记得?”
他没回答。
我侧过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还是那样好看。他站在我旁边,看着城楼下排队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不渡。”
“嗯?”
“你十年前看见我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他想了想。
“没有。”
“那想过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想过,”他说,“这人笑得真傻。”
我:“……”
我抬脚踢他。
他躲开了,笑出声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那种——真的在笑的笑。
我忽然觉得,这个土匪头子,好像也没那么懒散。
休整完之后,下一个目标是青州。
青州守将叫郑明,是李怀安的女婿。人没本事,全靠老丈人撑着。但青州城高,兵多,硬打不好打。
议事的时候,周大虎提议绕过去。
“青州不打,直接打下一座城。”
谢不渡摇头。
“绕不过去。青州卡在路中间,不打下来,粮草过不去。”
周大虎不服气:“那你说怎么打?”
谢不渡没说话。
他看着我。
“殿下想怎么打?”
我想了想。
“郑明这人,靠老丈人上位,手里握着这么多兵,心里应该慌得很。他怕什么?”
谢不渡的眼睛亮了一下。
“怕他老丈人不要他。”
“对。”我说,“要是让他觉得,李怀安要换人了,他会怎么样?”
周大虎挠头:“会……慌?”
谢不渡笑了。
“会开门投降。”
于是我们定了个计策。
让人扮成京城来的信使,给郑明送了一封信。信里说,李怀安对他不满意,要换人守青州,让他自己看着办。
郑明收到信,慌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派人来递话:愿意谈。
谈了两天,谈妥了。
郑明开城门,交兵权,自己带着金银细软跑路。条件是:留他一条命,让他去南方养老。
我答应了。
青州就这么打下来了,一箭没放。
进城那天,周大虎看我眼神都变了。
“大哥,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我没理他。
我回头看谢不渡。
他骑在马上,跟着队伍慢慢走,看起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但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亮光。
我知道那是什么。
——他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亡国公主,也不是在看一个要复国的人。
他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并肩的人。
打下青州之后,队伍又壮大了。
郑明留下的兵,有一半愿意跟着我。加上新投奔的人,现在手里有八万了。
八万人。
一年前,我还只有三千残兵在山沟里打游击。一年后,我已经有了八万人,三座城,还有一条通向西边的商路。
晚上,我坐在帐里翻账本。
谢不渡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殿下还不睡?”
“睡不着。”
他看着桌上那一堆账本。
“缺钱了?”
“不缺。”我说,“在想下一座城怎么打。”
下一座城是襄城。襄城背后,就是京城的大门。打下来,就离京城只剩三百里了。
但襄城不好打。
守将叫王莽,是个硬茬子。当年灭启朝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冲进京城的。手里有十万精兵,粮草充足,而且这人——不贪,不狠,打仗规矩,对手下也好。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谢不渡听我说完,想了想。
“殿下知道王莽的底细吗?”
“知道一些。当年跟着北狄人打进来的,是李怀安的人。”
“还有呢?”
我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
谢不渡看着我。
“王莽是北狄人养大的。”他说,“但他爹是启朝人。”
我愣住了。
“他爹……”
“他爹是个商人,在北狄做生意的时候,娶了北狄女人,生了王莽。后来他爹死了,王莽被北狄人收养,长大之后进了北狄军。”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谢不渡没回答。
他顿了顿,继续说:“王莽这些年,一直想把他爹的坟迁回启朝。但他是北狄人的将领,启朝这边没人敢帮他。”
我明白了。
“你是说……”
“殿下可以帮他。”谢不渡说,“迁坟的事,你点头,一句话的事。”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谢不渡。”
“嗯?”
“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他笑了。
“不多。”他说,“够用。”
派人去襄城之前,我问谢不渡一件事。
“王莽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他想了想。
“以前贩盐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
“什么人?”
“他弟弟。”谢不渡说,“同母异父的弟弟,在北狄那边做生意。喝多了酒,说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些年,到底见过多少人?”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够用的。”
又是这句话。
我忽然有点想笑。
“谢不渡,你每次都说话说一半。”
“有吗?”
“有。”
他想了想。
“那殿下想听我说全?”
我想了想。
“想。”
他看着我。
黑沉沉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情绪。这一次,我看清了一些——有笑,有认真,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殿下想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
“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没说话。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八岁那年,我爹死了。谢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亲信把我带走,改了个名字,藏在山里。”
我听着。
“后来长大了一点,开始跟着他们做生意。贩盐,贩布,贩药材,什么都贩。去过北狄,去过西域,去过南疆。走的地方多了,认识的人也就多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入了清风寨。”他说,“那时候寨子小,只有几十个人。后来慢慢做大,成了现在这样。”
我看着他的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岁那年,他爹死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那些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