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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这一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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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渡下山后的第七天,我后悔了。
不是后悔带他下山——那倒没有——是后悔没问他一句:你这一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
周大虎站在我帐前,脸皱得像被人踩过的干果子。
“大哥,粮草只够撑半个月了。”
我抬起头。
“半个月?上个月不是刚缴了陈家的粮仓?”
“缴是缴了。”周大虎掰着指头算,“但咱们现在添了一万张嘴。那一万张嘴,还带了一千匹马。马比人能吃的,一天得喂三顿料。”
我沉默了。
打下第八座城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有粮有兵的大当家了。现在我才发现,有粮和有兵之间,差着一万个土匪的肚子。
“谢不渡呢?”
“在后面,跟着他那帮账房先生,不知道在算什么。”
我站起来,往外走。
谢不渡的队伍扎在城外,没进我的营寨。他说这是规矩——新来的兵不能和旧部混住,容易生事。我当时觉得有道理,现在想想,他该不会是早就知道我粮不够,怕他那一万人进来饿着吧?
城外扎着一片整齐的帐篷,比我那些东倒西歪的营帐规整多了。穿过帐篷,我看见谢不渡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身边围着一圈人,有他的账房先生,也有几个看着像商贩模样的。
“……西边的粮价还在涨,从这儿运过去,走官道要交三成税,走山路得加两成运费。”一个账房先生指着地上的图,“怎么算都不划算。”
“不走官道,也不走山路。”谢不渡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某处,“走水路。”
“水路?”那人一愣,“那得绕到南边,多走半个月。”
“半个月也比饿死强。”谢不渡说,“而且南边有水匪,让水匪劫了,比交税划算。”
周围的人沉默了。
我站在旁边,听懂了,又没完全听懂。
什么叫让水匪劫了比交税划算?
谢不渡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
“殿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这一万人。”我在他旁边蹲下,“顺便问问,他们每天要吃多少粮食。”
谢不渡看了我一瞬。
然后他笑了,把手里的树枝放下,站起来。
“走,带殿下去看看粮草。”
他带着我走到队伍最后面,那里停着几十辆大车,盖着厚厚的油布。
谢不渡掀开一块油布。
我愣住了。
车上整整齐齐码着的,不是粮食,是盐。
一块一块,压得结结实实的盐。
“这是……”
“盐。”谢不渡说,“七百车。”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七百车盐,放在这时候,比粮食还值钱。
“你用盐换粮?”
“嗯。”谢不渡放下油布,拍了拍手,“往西走三百里,有个盐贩子聚集的地方。那边缺盐,粮多。一车盐换三车粮,还能搭两条商路。”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下山的时候,带的不只是一万兵马、三百车粮草、五十个账房先生。
他带的是一条路。
一条我不知道的路。
“谢不渡。”我忽然开口。
“嗯?”
“你到底是怎么把土匪窝做成商贸集散地的?”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
“想知道?”
“想。”
他想了想。
“下回吧。”他说,“先去换粮。”
换粮的事,谢不渡没让我去。
他说,这种事情,做生不如做熟。他去,三天能谈下来;殿下去,半个月也未必能进门。
我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反驳不了。
于是他在第三天上路了,带着三十车盐和五十个伙计。
临走前,他站在我帐前,看着我。
“殿下这几天最好别打仗。”
“为什么?”
“打起来,粮草跟不上。”他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话怎么听着像——他在管着我?
周大虎在旁边嘀咕:“大哥,这土匪头子,是不是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没说话。
但他走的这三天,我确实没打仗。
不是不想打,是——每次想点兵,就想起他说的那句“等我回来”。
第四天傍晚,谢不渡回来了。
三十车盐变成了九十车粮,还多了二十车杂七杂八的东西。他骑在马上,身上沾着灰,但眉眼舒展,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迎上去。
“换成了?”
“嗯。”他下了马,走到我面前,“九十三车粮,二十三车干肉,还有十七车药材。”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过了三息,我开口:“你怎么做到的?”
“谈的。”
“跟谁谈?”
“几个盐贩子。”他说,“都是老相识。”
老相识。
我忽然想起来,他说过,他是从十八岁入清风寨的。那之前呢?他在哪里?
“谢不渡。”
“嗯?”
“你入清风寨之前,在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
“活着。”他说。
粮草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打仗。
下一座城是平城,守将叫陈延,是当年灭启朝的急先锋。我查过他的底细——贪,狠,打仗不要命,对手下也狠。平城的百姓,这几年被他刮得差不多了。
周大虎听说要打平城,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
“大哥,打下来!打下来我给兄弟们请功!”
我没他那么兴奋。
平城不好打。城墙高,守军多,陈延虽然贪,但打仗确实有一套。更重要的是,平城背后就是京城的大门,打下来,就等于告诉京城那边:我回来了。
这一仗,不能输。
战前议事的时候,谢不渡没来。
我问他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说,当家的在城外转悠,说是看看地形。
我没在意。
第二天一早,谢不渡站在我帐外,手里拿着一卷纸。
“殿下的打法是什么?”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
“攻城。正面打。”
谢不渡把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比斥候画的细致十倍。哪里能埋伏,哪里能扎营,哪里能断粮道,哪里能挖地道——标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
“转悠了一晚上。”谢不渡说,“平城我熟,以前来过几次。”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前来过?”
“嗯。”他顿了顿,“贩盐的时候,路过。”
贩盐。
又是贩盐。
我低头看着那张图,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不渡。”
“嗯?”
“你这些年,到底走过多少地方?”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够用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还是那样好看。但此刻看起来,和之前又有点不一样。
——那时候他是山上的土匪头子,后来是跟着我下山的账房先生,再后来是会换粮的商人。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拿着一卷地形图,告诉我怎么打仗。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谢不渡。”
“嗯?”
“你到底还会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殿下想知道?”
“想。”
他想了想。
“慢慢就知道了。”他说,“反正时间还长。”
打平城用了七天。
正面攻城打了三天,没打下来。陈延这人,打仗确实有一套,把城墙守得铁桶似的。
第四天晚上,谢不渡找到我。
“殿下信不信我?”
我看着他。
“信什么?”
“让我带人走一趟。”他说,“从图上的那条路进去。”
那条路——他在图上标了一条小道,说是能通到城内,但只能走人,不能走马。
我盯着他的眼睛。
黑沉沉的,盛着满满的情绪,但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条路是真的?”
“真的。”
“你走过?”
“走过。”他说,“贩盐的时候。”
又是贩盐。
我深吸一口气。
“带多少人?”
“三十个。”他说,“够了。”
我想了想,点头。
“天亮之前回来。”
他笑了。
“天亮之前,城门就开了。”
那一夜,我没睡着。
不是不信他,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放心。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在营门口,看着平城的方向。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喊杀声,是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谢不渡骑在马上,站在城门洞里,身上沾着血,但眉眼还是那样舒展。
他看着我,远远地,笑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
平城打下来那天,我在陈延的府里翻出一堆东西。
账本、书信、地契、还有几封盖着京城大印的密函。
我坐在陈延的太师椅上,一页一页翻那些密函。周大虎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大哥,这……”
“闭嘴。”
密函的内容很简单:陈延这些年搜刮的钱粮,三成交上去,七成自己留着。留着的那七成里,有两成要换成金条,送到京城某个宅子里。
那个宅子的主人,姓李。
当朝丞相,李怀安。
我把密函放下,抬头看谢不渡。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个桃子,正在削皮。
“你知道李怀安吗?”我问他。
他削皮的动作没停。
“知道。”
“什么人?”
“奸臣。”他说,“十五年前,他和北狄人合谋,害死了谢淮将军。”
我一愣。
谢淮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