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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是去打 ...

  •   清风寨的山门口,蹲着两个守门的。

      看见我们一群人灰头土脸地过来,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

      “借道的?”

      我身后的副将周大虎脸一黑:“你怎么知道?”

      “你们是今年第七拨。”另一个守门的接过话,“等着,我去通报。”

      我和周大虎在山门口蹲了半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晒到后脑勺,晒得人头皮发麻。

      “大哥,”周大虎压低声音,“这土匪架子够大的。”

      “人家有资格摆架子。”我说,“方圆三百里就这一条路,不从他这儿过,就得翻五座山。”

      周大虎不说话了。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有人来领我们上山。

      清风寨建在山顶。我一边爬一边数台阶,数到一千八的时候,决定回头得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把这条路修平。

      太他娘累了。

      寨子里比我想的热闹。有人在晒谷子,有人在喂鸡,还有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瘸腿的狗跑过去。穿过晒谷场,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木屋,木屋后面居然还有一片菜地。

      周大虎小声嘀咕:“这他娘是土匪窝?”

      我没吭声。

      正堂里坐着一个人。

      我第一眼没看清他的脸,先看见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一盘切好的瓜。

      我饿了三天。

      那盘瓜在我眼里比什么都亮。

      “坐。”

      那人开口,声音不低不高。

      我收回看瓜的目光,抬眼看他的脸。

      瘦,高,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沉沉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有刀茧。

      练家子。

      我大马金刀地在他对面坐下,两条腿叉开。

      “清风寨谢当家的?”我开口,嗓子里压着沙哑的男声,“久仰。”

      谢不渡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滑开,落在我面前的瓜上。

      “吃。”

      我没客气。

      一口气吃了六块瓜,把一盘点心扫了大半,才想起来问正事。

      “谢当家的,借道的事……”

      “不借。”

      我噎住了。

      谢不渡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清风山这条路,今年已经借出去六回了。前五回借道的,有三回被人追着屁股打回来,有一回干脆把人引到我山门口。我收拾烂摊子收拾了两个月。”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我。

      “你是第七回。”

      我咽下那口瓜,抹了抹嘴。

      “我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要么是逃命的,要么是抢东西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去打江山的。”

      谢不渡没说话。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嘴角微微勾起,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打江山。”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三个字的味道。

      “你多少人?”

      “三千。”

      “三千打江山?”

      “三千只是现在。”我说,“等我走到西边,会有更多人跟我。”

      “西边?”谢不渡微微挑眉,“西边是平川王的地盘。你去找他借兵?”

      “不是借。”我说,“是谈。”

      “谈什么?”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他只是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一点。

      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

      “借道的事,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不一定。”他说,“你先下山等着。”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他:

      “谢当家的,你就不问问我是谁?”

      谢不渡低着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桃子,正在慢慢地削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没抬头。

      但我知道他在笑。

      --------------------

      我在山下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带着三千残兵绕山路往西走,走得鞋底磨穿了三双,终于在入冬之前赶到西边。平川王没食言,借了我两万兵马,又帮我联络了几路旧部。

      开春的时候,我手里已经有了五万人。

      五万人。

      我从三千到五万,从山沟里钻出来,打了两场胜仗,收了三座城。

      消息传出去,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

      但谢不渡还没来。

      我每隔一个月给他写一封信。

      第一封:“谢当家的,考虑得如何?我现在有五万人了。”

      他回:“恭喜。再考虑考虑。”

      第二封:“谢当家的,我打下第三座城了,城里有家烧鸡不错,给你寄了一只。”

      他回:“收到。烧鸡很好吃。再考虑考虑。”

      第三封:“谢当家的,我现在有七座城了,缺个管钱的,听说你商贸做得不错?”

      他回:“草民只会打劫,不会管钱。再考虑考虑。”

      第四封:“谢不渡,你考虑好了没!”

      他回:“快了。”

      快了。

      快了两个月。

      我终于忍无可忍。

      打下第八座城的那天晚上,我带着周大虎,骑了三天的马,又爬了一千八百六十三级台阶,站在了清风寨的正堂里。

      谢不渡还是坐在那个位置,面前还是摆着茶和点心。

      点心换了一盘,瓜变成了桃子。

      他看见我,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殿下亲临,蓬荜生辉。”

      我没理他,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如何,考虑得怎样。”

      谢不渡把桃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不怎么样。”

      我瞪着他。

      他慢条斯理地说:“殿下人才众多,怎需我一介山野村夫。”

      “你管拥有近一万战斗力的土匪头子叫山野村夫?”

      “土匪头子也是土匪。”他看着我,眼尾微微上挑,“不叫山野村夫叫什么。”

      “从不打家劫舍,从不攻击无辜民众,经济商贸做得风生水起,就差圈地建国了——你这叫山野村夫?”

      谢不渡低下头,拿起另一个桃子,慢慢地削皮。

      “与殿下高贵身份比起来,”他说,“草民这算得上什么。”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别废话了。”我一拍桌子,“来不来,一句话的事。”

      谢不渡削皮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

      但他的手顿住了,刀锋停在桃子上。

      “……殿下当真需要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一愣。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黑沉沉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情绪。太多太浓,我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被那目光盯着,心口突然漏跳了一拍。

      我张了张嘴。

      “当然。”

      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见。

      他却笑了。

      眉眼弯起来,嘴角勾起来。

      “好。”他说。

      他把削好的桃子递给我。

      “当为殿下赴汤蹈火。”

      谢不渡跟着我下了山。

      一万兵马,三百车粮草,五十个账房先生,还有一队专门负责商贸往来的伙计。

      我看着那长长的队伍,沉默了。

      “……你到底准备了多久?”

      谢不渡骑着马走在我旁边,闻言偏过头来。

      “从你第一封信开始。”

      我:“……你那时候不是还在考虑?”

      “是在考虑。”他说,“一边考虑一边准备。”

      “考虑什么?”

      他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扬起。

      我们骑着马往前走,身后的队伍蜿蜒如长龙。

      走了一段,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

      谢不渡看了我一眼。

      “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他反问,“说‘我知道你是启朝公主’?然后呢?”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那时候女扮男装,混在一群残兵里,辛辛苦苦藏了三年,就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来。我一张嘴给你捅破了,你是杀我灭口,还是当场跑路?”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得对。

      “那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我问。

      谢不渡想了想。

      “你吃瓜的时候,咬到瓜皮会皱眉头,但忍着不说。这种习惯,不像是从小吃苦的人养出来的。”

      我:“……”

      “还有你坐的姿势——叉开腿,手放膝盖,看似粗鲁,但你每次放下茶盏,杯口都朝着正前方。”

      我:“…………”

      “还有你带来的那个周大虎,他喊你‘大哥’,每次遇到事,他第一反应是看你脸色。兵听将令,将听谁的命令?”

      我深吸一口气。

      “你当时就看出来这么多?”

      “嗯。”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谢不渡又笑了,很轻。

      “说了多没意思。”

      我侧过头看他。

      他也侧过头看我。

      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还是那样好看,但此刻看起来,和第一次见时有点不一样。

      ——那时候他是坐在正堂里的土匪头子,我是来借道的“大哥”。

      现在他跟着我下山,说要为我赴汤蹈火。

      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来。

      “谢不渡。”我忽然开口。

      “嗯?”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来。”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曾远远见到还是公主的你。”他说。

      我一愣:“什么时候?”

      “十年前。”他顿了顿,“随叔伯进京,路过城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十年前。我十岁。

      那时候我爹还在,我还穿着宫装,还不知道什么叫颠沛流离。

      “后来呢?”我问他。

      “后来?”他收回目光,“后来就离京了。再后来,听说城破了,听说公主不见了。”

      他说的很轻。

      但我忽然想起来——十年前,谢家早已没了。

      那时候他站在城楼下抬头看我的时候,是什么身份呢?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但他已经策马往前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殿下,”他说,“再不走,你的人就要走远了。”

      我回过神来,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追到他身边,我侧头看他。

      他也侧头看我。

      我们谁都没说话。

      但我忽然觉得,有些话,已经不用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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