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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命运馈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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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澜是在排练厅里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她练了一下午的《茶花女》。薇奥莱塔的咏叹调,讲一个交际花终于遇见真爱,却不敢相信自己配得上幸福。她唱到第三遍的时候,觉得嗓子有点紧,停下来喝水。
隔壁琴房的门开着,两个学生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但琴房的隔音一向不好。
“……就是她吧?你看这个身材,这个侧脸……”
“天哪,不会吧?蓝老师?”
“你自己看,微博上都热搜了。林氏集团的林深,刚宣布订婚那个,跟一个女的在车外面接吻,被人拍了。”
“可是这也不像蓝老师啊,这照片这么模糊。”
“你看这个大衣,卡其色的,蓝老师不是有一件吗?上周我还见她穿过。”
蓝澜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放下水杯,拿出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榜上,“林深神秘女子”排在第十七位。她点进去,往下划了几屏,看见了那张照片。
夜色里,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灯亮着,把两个人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林深背对着镜头,一只手撑在车身上,另一只手搂着一个女人的腰。那个女人仰着头,侧脸对着镜头,大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连衣裙。
卡其色大衣。白色连衣裙。
是那天。她从礼服店出来,看见林深和朱颜从高奢店出来的那天。那天她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然后打车回了公寓。她不知道林深后来又回来了。不知道他一直等在路边。更不知道有人躲在暗处,用镜头对准了他们。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认识她的人,大概能猜出来。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个女的明显不是朱颜啊,我见过朱颜本人,小巧玲珑的,这个身材一看就不是。”
“有人扒出来了,是S市唱女高音的。林深给她开了个人音乐会。”
“所以是第三者?人家都订婚了还往上贴?”
“啧啧啧,现在的所谓艺术家,也不过如此。”
蓝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第三者。
她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很久。
何悦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蓝澜还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
“你看到没有?”何悦的声音很急,“蓝澜,你赶紧找林深,让他处理!这种黑稿明显是有人买了流量,都挂了快二十四小时了,一直在热搜上没下来过!”
“我知道。”蓝澜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你还愣着干嘛?赶紧打电话啊!A市演出还有一周,这种绯闻传出去,会影响你的——”
“我知道。”蓝澜重复了一遍。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手机又震了几次。院长的消息,导师的消息,几个同事的消息。她没有看。
她只是坐着,看着排练厅那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练功服,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像一个普通的女学生。
可她已经不是了。
她是那个“第三者”。那个“靠男人上位的女高音”。那个“林深的秘密情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惜跟她说的话。
“澜澜,你有一副好嗓子,这是老天爷给你的礼物。但礼物都是有代价的。你如果贪心了,就得想想以后的代价。老师是过来人,只是想看你活得更开心。”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赵煜安是在照片爆出来的当天凌晨知道这件事的。
他的秘书在半夜两点给他发了消息,附带了链接和截图。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查一下,谁买的流量。”
凌晨四点,调查结果出来了。是一个娱乐营销公司接的单,付款方是某个传媒工作室,工作室的背后,指向政府背景。
赵煜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天亮之后,他约了林深见面。
地点在林氏集团S市总部,林深的办公室。整面落地窗对着江面,江面上雾气未散,灰蒙蒙的一片。
赵煜安到的时候,林深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来得挺早。”林深没回头。
赵煜安走进去,没坐,直接站在办公桌前。
“A市晚会官方已经考虑取消她的演出资格,”赵煜安说,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疲惫,但气势依然凌人,“这也不是你想看到的吧,林总。”
林深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发小,父辈有交情,到了他们这一辈,关系不咸不淡,但该有的应酬一样不少。赵煜安知道林深的一些事,林深也知道赵煜安的一些事。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不越界,谁也不戳破。
但今天,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赵局,”林深放下咖啡杯,靠在办公桌上,“你最近跟蓝澜见面,是不是有点过度频繁了?”
赵煜安没说话。
林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现在还是我的女人。”
赵煜安看着他。
眼前这个发小,这个一直与他平分秋色的男子,站在落地窗前,简约利落的Burberry衬衫,气势从容。他好像觉得自己能随意决定一个女孩的命运,却没有任何自责。
“你已经有未婚妻了,”赵煜安说,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朱颜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任性跋扈,又有那么一个父亲。你到底想怎样?”
林深的笑容淡了。
“蓝澜有她自己的山高路远,”赵煜安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林深,“你要是保护不了她,我不介意带她离开。”
办公室安静了。
只有中央空调的嗡鸣声,低沉的,持续的,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呼吸。
林深看着赵煜安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笃定。一种“我说到做到”的笃定。
林深忽然笑了。
“你对她有意思?”
赵煜安没有回避:“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灵魂纯净天赋惊人的女孩,被你的烂事拖下水。”
林深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我来处理。”
当天下午,林深通过林氏集团的官方微博发布了一份声明。
“近日,网络上流传关于林深先生的不实信息,现澄清如下:林深先生于某日晚间因私人聚会饮酒过多,与某十八线女艺人发生不当接触,此行为系林深先生个人失态,与任何第三方无关。林深先生已就此行为向未婚妻朱颜女士诚恳道歉。对于网络上的不实猜测和恶意传播,林氏集团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十八线女艺人。
蓝澜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他处理的方式。
把她变成“十八线女艺人”。一个模糊的,无关紧要的,可以被随意定义的存在。
这样,朱颜的面子保住了,林家的联姻保住了,A市的演出名额也保住了。
而她,只是一个“十八线女艺人”。
何悦在电话里气得发抖:“什么叫十八线女艺人?蓝澜你可是正规音乐学院毕业的。”
她想起林深发那条声明之前,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A市演出的事不会受影响。等我回来。”
等。
又是等。
她等了多久了?等他的电话,等他的人,等他的安排。等他什么时候有空了,来她的公寓,来酒店的房间,来深夜的海边。等他做完他的事,处理好他的关系,应付完他的未婚妻,然后施舍给她一点残羹冷炙。
蓝澜关掉手机,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看着那些灯,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漫长的,钝重的疲倦。
林深说到做到。
当天凌晨,所有关于那张照片的链接都被封锁了。热搜被撤,帖子被删,评论区被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删不掉。
S市音乐学院的走廊里,琴房的门背后,食堂的餐桌边,到处都有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蓝老师,听说你跟林氏集团的林总……”
“蓝老师,网上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啊?”
“蓝老师,你的A市演出不会受影响吧?”
蓝澜笑着说:“不会。都是误会。”
她笑得很自然,自然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朱颜在新闻爆出来的那天,摔了一整套的香奈儿彩妆。
“她是谁?”她对着手机屏幕,眼睛红红的,声音尖得像刀子,“这个女人是谁?”
保姆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朱颜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拿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刚走到门口,门开了。林深站在门外。
“你要去哪儿?”他问。
“我去找她!我要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凭什么——”
“朱颜。”林深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朱颜的眼泪掉下来了:“深哥哥,你怎么能这样?我们都要订婚了……”
林深看着她。
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女孩,从幼儿园就叫他“深哥哥”的女孩,被他宠着长大的女孩。她哭起来的时候,还是小时候的样子,鼻子红红的,嘴巴瘪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是我不好,”他说,声音软下来,“我喝多了,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
朱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那个女的,我以后不会再见她了。”林深说,“你信我。”
朱颜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信吗?
她不信。
但她能怎样?
她想起父亲的话。父亲说,朱家离不开林氏集团的帮助,经济形势不好,他们家的政治资源也需要商业的支持。父亲说,林深是个好孩子,你要抓住他。父亲说,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很正常,你要大度。
她想起那张照片。照片里,林深搂着那个女人的腰,吻她的样子,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吻她的时候,从来没有那么用力过。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度假?”她问,声音小小的。
林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哪儿?”
“新西兰,”她说,“你答应过我的。”
“好。那就去新西兰。”
朱颜破涕为笑,扑进他怀里。
林深搂着她,眼睛却看着窗外。
窗外是S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望不到尽头。
他在想,蓝澜看到那条声明了吗?
她在想什么?
蓝澜是在自己的小公寓里放声大哭的。
那是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哭过。她在排练厅里练声,在办公室里备课,在走廊上对着那些异样的目光微笑。她接何悦的电话,说“我没事”。她回院长的消息,说“谢谢关心”。她甚至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
直到那个晚上。
那天她排练到很晚,回到公寓已经十一点了。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手机里有一条陆茗的消息。
“蓝澜,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五个字,没有回。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S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橙黄色,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江面上的船灯,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熄灭的火苗。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陆惜教她唱的第一首歌,想起那些晚自习后石桌边的灯光,想起陆茗每天早上按的那声自行车铃。想起她第一次站在H市音乐厅的舞台上,灯光打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想起林深在车里说“我等了你七年”,想起他在酒店房间里撕开她的睡袍。
想起那条宝格丽的项链,想起那个会所里叫“深哥哥”的女孩,想起那张照片下面评论区的三个字。
第三者。
她想起母亲搬进花园别墅那天,给她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悦:“澜澜,这房子真漂亮,花园里还有满墙的蔷薇”
她想起何悦说:“蓝澜,你命真好。”
她想起赵煜安说:“是你自己唱得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得到报应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上了林深的车那天?从她在酒店房间里没有推开他的那一刻?从她收下那张卡,住进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公寓,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给的一切的那一刻?
她以为自己是被迫的,是无奈的,是没有选择的。可真的是吗?
她有选择。
她可以选择不打电话给赵煜安,不去问那个名额。她可以选择在看见林深和朱颜的那天,转身走开。她可以选择在何悦说“你命真好”的时候,说“我不要了”。
她没有。
她想要那个舞台,想要那些机会,想要被人看见,想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唱歌。她想要得太多了,所以她拿自己来换。
拿自己的身体,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尊严。
现在,报应来了。
蓝澜蹲下来,靠着窗台,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一声哭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那不像哭声,更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撕裂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决堤的水,再也收不回去。
她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她想起赵煜安问她:“你为什么喜欢唱抒情曲?”
她说:“因为我小时候想要什么,但抓不住。就只能唱歌。”
她抓住了吗?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林深的钱,林深的资源,A市的名额,那个国家级的舞台。她以为这些东西是梯子,能让她爬得更高。
可现在她才发现,这些不是梯子。是深色的锁链。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一首走了调的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蜷缩的身体上,照在她满脸泪痕的脸上。
像一面冰冷的镜子。
让她看见自己,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