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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柔声倾诉 ...

  •   《Parla piu piano》。

      柔声倾诉。

      蓝澜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是在一家地下唱片行里。那时候她刚本科,一个人躲在唱片架的角落里,戴着旧耳机,听那张落灰的CD。弦乐起头,然后是男声,低沉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在耳边说着什么秘密。她听不懂意大利语,但她听懂了那种感觉——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交付全部的自己。

      后来她查了歌词。是电影《教父》的插曲,讲的是两个人在花园里幽会,男人对女人说,我们私奔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在阳光下,在微风中,我给你我的全部。

      私奔。

      蓝澜那时候觉得这个词好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现在她要唱这首歌了。用她的方式。

      这两周,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首曲子上。

      每天早上去排练厅,关上门,一个人对着钢琴练。她反复推敲每一个音符的轻重,每一个乐句的气口,每一个意大利语元音的发音位置。她在乐谱上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色的是情感起伏,蓝色的是气息转折,黑色的是咬字细节。

      赵煜安帮她找了一位意大利语老师,专门纠正她的发音。

      “你唱‘Parla’的时候,舌头要再往前一点,”老师在电话里说,“不是俄语的卷舌,是意大利语的弹舌。像这样——”

      老师示范了一遍。蓝澜跟着学,一遍,两遍,十遍,直到老师说“对了,就是这个”。

      她有时候会想起赵煜安说“是你自己唱得好”时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她相信,她值得站在那个舞台上。不是因为林深的钱,不是因为谁的资源,而是因为她自己。她的声音,她的努力,她对音乐的理解。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唱歌这件事,可以纯粹地属于她自己。

      林深在那件事之后,安静了几天。

      没有深夜的邀约,没有酒店房间的消息。蓝澜以为他终于忙完了——未婚妻,联姻,新西兰的度假计划。她知道他要去A市晚会前一天走。何悦告诉她的。何悦说,秦枫说的,林深和朱颜的新西兰之行定好了,出发那天正好是晚会前一天。

      蓝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改乐谱上的一个标记。她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

      她没觉得什么。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没觉得什么。

      那天夜里,蓝澜从排练厅回来,已经很晚了。十一月的S市冷得彻底,风从脖子里灌进去,她缩着肩膀,快步走向公寓楼。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甜香的,带着一点木质的尾调,是Romeo y Julieta的雪茄。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她抬起头。楼下的路灯旁边,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老位置上。车窗开着,一点猩红色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蓝澜站住了。

      她看着那辆车,看了几秒。然后车门开了,林深从驾驶座走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外套。路灯照着他的脸,棱角分明的,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蓝澜问。

      林深没回答。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等你。”他说。

      就两个字。

      蓝澜没说话。她转身往楼里走,林深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进了门,灯还没来得及开,林深就已经把她抱住了。

      他的衣服上有外面的冷气,但他的身体是热的。他把蓝澜抵在门板上,吻她的脖子,吻她的耳侧,吻她的嘴唇。他的手从她的大衣下摆探进去,隔着毛衣握住她的腰。

      蓝澜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推开他。但她没有。她的身体比她的心诚实得多——她回应着他,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甲划过他的后颈。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他们倒在床上。然后是浴室。水雾弥漫开来,把一切都变得模糊。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蓝澜闭着眼睛,感觉林深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水声哗哗的,掩盖了一切声音。

      后来他们回到床上。蓝澜靠在他怀里,浑身发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林深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蓝澜。”他叫她。

      “嗯。”

      “我好像爱上你了。”

      蓝澜没动。

      “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蓝澜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伸出手,摩挲着林深的下巴。那里有深浅不一的胡茬,扎手,跟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林深不太一样。他今天没有刮胡子。

      “林总,”她说,声音很轻,“别闹了。你是爱上我的身体了吧。”

      林深没有回答。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蓝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顶,温热的,均匀的,但节奏有些乱。

      她的心,从那次第三者曝光之后,就开始自动排斥林深的任何表白。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糖衣包裹的毒药,甜是甜的,但她不敢咽下去。她知道他说“爱上”是什么意思。是占有,是贪恋,是他三十九年人生里第一次遇到一个让他抓不住的东西。

      她的身体不听话。在他怀里,在他的吻里,在他的抚摸里,她的身体还是会炽热,会颤抖,会沉沦。这是她最羞于启齿的事。

      她恨自己的身体。恨它在她的心已经冷掉的时候,还在为他燃烧。

      “我会把那套房子过户给你,”林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你到时候签字就行。”

      蓝澜没有听到。她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汽,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朵半开的花。林深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怕吵醒她。

      窗外,S市的夜色沉沉,月亮躲进云层里,什么也看不见。

      三天后。A市。

      A市大剧院的舞台,比蓝澜想象中更大。

      她站在侧台,等着上场。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舞台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湖面。台下黑压压的,坐满了人——有乐界名流,有电视台的领导,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音乐人。她能感觉到那种重量,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覆在她的皮肤上。

      她是第三个出场的。前面两位演唱者已经唱完了,一个唱的是普契尼,一个唱的是门德尔松,都很好,掌声雷动。

      轮到她了。

      蓝澜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色缎面礼服泛着柔和的光。她把头发一丝不苟盘起来,她不是那个等待被选拔的学生。她是站在这里的歌者。

      音乐响起。

      弦乐起头,然后是钢琴,然后是她的声音。

      “Parla piu piano……”

      柔声倾诉。

      她唱的不是《教父》里的爱情。她唱的是她自己。那个从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跟着磁带学唱歌的女孩,那个在H市的老小区里对着石桌唱晚自习后的小夜曲的女孩,那个在酒店房间里闭上眼睛、等着一切结束的女孩。她的声音像月光,像水,像一条河流,从舞台中央流淌出去,淌过观众席,淌过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淌过那些不知道她名字的人。

      她唱到中段的时候,好像看见了赵煜安。

      他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看着她,目光很专注,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但又不太一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鼓励,而是更深的,更安静的,像一片湖水。

      最后一个音落下。安静。然后掌声涌上来,像潮水,像暴雨,像一切能够淹没她的东西。蓝澜站在舞台中央,深深鞠躬。她的眼眶有一点热,但她忍住了。

      她没有哭。

      她笑得很美。

      演出结束后的酒会在剧院顶层的宴会厅。落地窗外是A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得像另一个舞台。

      蓝澜换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裙,是何悦帮她挑的。何悦没来A市,但远程指挥她“必须穿这条,显得你又高又白又有气质”。蓝澜笑着从了。

      酒会上人很多。乐评人、经纪人、电视台的制片人、□□门的官员,端着香槟杯走来走去,笑容满面,客客气气。蓝澜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赵煜安在人群中。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衬得他整个人挺拔而沉稳。他和不同的人说话,姿态从容,游刃有余。蓝澜看见一个电视台的女领导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他笑着点头,礼貌地抽出手,又去和旁边的某位乐评人寒暄。

      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

      “看,赵局,今晚的主角不是那些唱歌的,是他吧?”

      “那当然。赵局的根基一直在A市,在S市也就是锻炼几年,迟早还得高升。听说上面已经在讨论了。”

      “他姐夫不是那个——跨国娱乐公司的总裁吗?圈里多少人巴结他呢。”

      “他才四十不到吧?好帅啊,好有魅力。”

      “听说还没结婚呢。谁都有机会。”

      蓝澜听着那些话,把气泡水送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

      她早就知道赵煜安不简单。但听到这些,她还是觉得有点恍惚。他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近到可以一起吃私房菜,聊意大利的歌剧院;远到她只是在人群里看着他,就觉得中间隔着一整个世界。

      那两位一起入选的演唱者因为喝醉了,早早被助理扶回了酒店。蓝澜本想也跟着走,但她的名字被写在嘉宾名单上,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她躲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靠着窗台,看着窗外的夜景。玻璃上映出宴会厅的灯火和人群,模模糊糊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蓝澜转过头,赵煜安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的脸上有一点薄红,但眼睛很亮,很清醒。

      “不喜欢这种场合。”蓝澜说。

      赵煜安笑了:“我也不喜欢。但得来。”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宴会厅里的喧嚣好像被玻璃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今晚唱得很好,”赵煜安说,“比排练的时候还好。”

      蓝澜看着他:“你听排练了?”

      “最后两次排练我都去了。坐在最后一排,你没看见我。”

      蓝澜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每次排练都太投入了,眼里只有乐谱和指挥,从来没注意过观众席。

      “我有个东西给你看,”赵煜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意大利金色歌剧院的邀请函,明年春季的音乐季。他们有《茶花女》表演
      蓝澜看着屏幕上的邀请函,心跳漏了一拍。

      赵煜安收起手机,看着她:“蓝澜,你的舞台不止在这里。”

      蓝澜低下头,手指攥着杯子,指节有点发白。

      酒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赵煜安的司机把车开到大剧院门口。黑色的轿车,低调的品牌,车漆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上车吧,”赵煜安说,“我送你回酒店。”

      蓝澜上了车。后座宽敞,真皮座椅很软,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赵煜安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子驶出剧院区,上了高架。A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滑过,高楼,桥梁,霓虹灯,一条一条的光带,像流动的星河。

      赵煜安喝了几杯酒,但脑子显然很清醒。他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蓝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去我家。”赵煜安忽然说。

      声音很低,很轻,像那首《Parla piu piano》的第一个音符。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蓝澜的脸上,凉凉的,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她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还是看着窗外。但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覆上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掌心干燥,温热,力度很轻。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蓝澜没有抽开手。

      她的脑子里有一千个理由拒绝。太晚了。不合适。他是评审。他是领导。他是那个让她心颤的人。她应该回酒店,关上门,一个人待着,想想今晚的演出,想想明天的机票,想想林深在新西兰的海滩上陪着他的未婚妻。

      但她找不出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夜风吹过来,城市的灯火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路灯稀疏了,树影斑驳地投在车窗上,像流动的水墨。

      蓝澜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只是一点点。

      她闭上眼睛。

      “好。”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惊起任何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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