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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种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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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安。”
蓝澜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躺在床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橙黄色的光晕染出一小片温暖。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像远处的潮汐。
她想着今晚的对话。想着他问她为什么喜欢唱抒情曲,想着自己居然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了那么多小时候的事。想着他说“是你自己唱得好”,想着他说“以后叫我名字就行”。
她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让她如此自然地敞开心扉,不需要设防,不需要考虑说什么才合适,不需要担心哪句话会触碰到什么禁忌。
林深不一样。和林深在一起,她总是绷着一根弦。要表现得懂事,要不去问不该问的,要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那是交易,是交换,是她用身体和青春换来的资源和机会。
可赵煜安……
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那种“我想要你”的赤裸。而是另一种东西。欣赏?好奇?或者只是单纯的,想听她说话。
蓝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因为有人跟我说,S市音乐学院有个年轻的女高音,唱得很好,让我一定来听听。”
那个人是谁?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是谁会在赵煜安面前提起她。院长?有可能。但院长提起她,不外乎是官方的推荐,不会说“唱得很好”这种私人化的评价。
也许是某个她不知道的人。
蓝澜没再深想,沉沉睡去。
消息传得很快。
林深要订婚了。
何悦是在一场饭局上得知的。秦枫带她去的,说是几个朋友聚聚,结果去了才知道,朱颜也在。
那是何悦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那个女孩。
小巧玲珑,白白净净,穿一件浅粉色的香奈儿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坐在林深旁边,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凑过去跟他说悄悄话,一会儿又撒娇似的摇他的胳膊。
林深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也由着她。
饭局上有人起哄:“朱颜,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啊?”
朱颜脸红了一下,偷偷看林深。
林深端起酒杯,笑了笑:“快了。”
就两个字,没说具体日期,但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回去的路上,何悦问秦枫:“那个朱颜,到底什么来头?”
秦枫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
“她爸是S市的领导,实权部门的一把手。她妈和林深的母亲是闺蜜,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
“从小?”何悦惊讶,“林深不是快四十了吗?她才多大?”
“差十二岁,”秦枫说,“林深上大学的时候,她还在上幼儿园。那会儿就爱跟着林深,叫他深哥哥。后来大了,家里有意撮合,她又经常去林家。林深对她也挺好的,当妹妹宠。”
何悦沉默了。
“林深自己呢?”她问,“他喜欢她吗?”
秦枫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复杂。
“喜欢有很多种,”他说,“他对朱颜,是那种从小看着长大的喜欢,当妹妹的喜欢。但家里需要的,不是那种喜欢。”
何悦懂了。
政治背景的岳父,商界精英的女婿。两家各取所需,一拍即合。至于当事人愿不愿意,那不重要。
“林深跟我和几个兄弟聊过,”秦枫说,“他说他对朱颜就是亲人的感情,没别的。但你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何悦看着窗外,没说话。
她在想蓝澜。
蓝澜知道这些吗?
她该怎么告诉蓝澜?
那天深夜,林深在蓝澜的公寓里。
他们已经很久没来这个三十平米的小房间了。林深总是订酒店,说方便,说舒服。但今晚是他主动说要来的。
蓝澜没问为什么。
他们比平时更激烈一些。结束后,林深靠在床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离开,而是点了一支雪茄。
Romeo y Julieta。他最喜欢的牌子。
蓝澜侧躺着,背对着他。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问。
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林深看着蓝澜的背影。她睡着了,呼吸平稳,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床头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忽然有一种恐惧。
很深的恐惧,从心底某个角落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怕失去她。
他今年三十九岁了。在商场打拼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女人没遇到过。逢场作戏,各取所需,他比谁都清楚规则。可蓝澜不一样。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坐在他正前方,一个人唱完整个二重唱。那时候她那么小,那么认真,眼睛看着远方,好像台下那些人都不存在。
他那时候就想,这个女孩,他要定了。
七年。他放在心底了七年,终于把她等到了身边。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在一起,他越觉得抓不住她。
她太安静了。从来不问,从来不闹,从来不说她要什么。他给她卡,她就收着;他约她,她就来;他不来,她也不问。她像一潭水,他投进去什么,就沉下去什么,激不起一点波澜。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对他是什么感情。
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离开他。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即将到来的订婚。
三个月后。
他和朱颜。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雪茄。
他想,也许可以这样:先订婚,结婚,生个孩子。然后离婚。那时候朱颜有孩子,林家也有交代。他再回来找蓝澜。她应该会等他的吧?
他给她那么多。钱,资源,事业,她妈妈住的别墅。她有什么理由不等他?
可是……
他忽然厌恶起自己来。
这是什么龌龊的想法?
他睁开眼,看着蓝澜安静的睡颜。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得她的皮肤像玉一样透亮。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但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怕吵醒她。
怕她醒来之后,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
第二天,何悦约蓝澜喝咖啡。
还是那家店,还是靠窗的位置。何悦搅着杯子里的拿铁,欲言又止。
蓝澜看着她,笑了笑:“说吧,什么事?”
何悦咬了咬嘴唇:“蓝澜,林深要订婚了。”
蓝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知道。”她说。
何悦愣住了:“你知道?”
“猜到了。”蓝澜放下杯子,看着窗外,“上次在会所看见那个女孩,我就猜到了。”
何悦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可蓝澜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你……不难受吗?”
蓝澜想了想。
难受吗?
也许有一点。但不是因为失去林深,而是因为那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早就知道她不可能是林深的结婚对象。早就知道自己只是他生活里的一个部分,一个可以随时抽离的部分。现在这个猜测被证实了,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何悦,”她说,“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何悦眨眨眼睛。
“A市那个名额,”蓝澜说,“有我。”
何悦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她:“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是你!”
蓝澜被她晃得咖啡都快洒了,笑着推她:“行了行了,公共场合。”
何悦松开她,眼睛亮亮的:“那是不是要去A市演出了?”
“下个月。”
“太好了!”何悦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赵煜安呢?他会不会去?”
蓝澜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他说的,”她说,“他会陪我待几天。”
何悦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哦——陪你待几天啊?”
蓝澜没理她。
但她心里知道,何悦那意味深长的“哦”,确实说中了一些什么。
这些日子,赵煜安以讨论曲目为由,和她见过几次面。
都是很官方的场合。会议室里,他和三个入选者一起,听她们演唱,给她们提意见。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对音乐的理解,让蓝澜暗暗吃惊。
然后,他会单独和她吃晚餐。
第一次是在一家私房菜馆。门脸很隐蔽,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据说老板是黑珍珠餐厅的主厨,自己出来开的店,每天只接三桌。
他们聊了很多。聊音乐,聊咏叹调,聊她最喜欢的作曲家。他说他年轻时在欧洲待过几年,听过很多场歌剧。他说有机会的话,想带她去意大利的金色歌剧院,见识一下世界巅峰水准。
蓝澜当时愣了一下。
金色歌剧院。那是每一个声乐演唱者梦寐以求的圣殿。
“真的吗?”她问。
赵煜安看着她,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当然。不过前提是,你得先把A市这场演好。”
蓝澜点头,心里有一股暖流涌过。
她忽然意识到,赵煜安和所有她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林深只想占有她,收藏她,把她放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可煜安想让她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我想要你”的欲望,而是一种更干净的东西。欣赏,尊重,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温柔。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蓝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她想起林深。想起那些酒店里的夜晚,想起他压在她身上时的喘息,想起他离开后空荡荡的房间。
她想起赵煜安。想起他低沉的声音,想起他问“你为什么喜欢唱抒情曲”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是你自己唱得好”时的笃定。
两个男人。两个世界。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煜安的消息。
“晚安。期待下个月的A市之行。”
蓝澜看着那行字,嘴角又弯了起来。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晚安。我也期待。”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悬在城市的上空。
她想起那首歌,《Hijo de la luna》。月亮之子。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像那个故事里的孩子一样,被月亮带走,还是会被月光照亮。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她不再是那个在酒店房间里,等着林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菟丝花了。
她在往前走。
走向那个更大的舞台。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手上。
蓝澜伸出手,接住那片月光。
很轻,很凉。
像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