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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似曾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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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茗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刚下了一台七个小时的手术。
他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陆惜。
“妈。”
“小茗,忙完了?”陆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妈想问你个事。”
“嗯,你说。”
“你知不知道蓝澜她妈搬去花园别墅的事?”
陆茗的手顿了一下。
“我听虞龄说的,”陆惜的语气有些担忧,“说是蓝澜的朋友借给她住的。什么朋友,能借别墅给人住?蓝澜那孩子我看着长大,她认识什么人,我大概都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有钱朋友,我心里不踏实。”
陆茗没说话。
“你跟她还有联系吗?”陆惜问,“我一直以为你俩能成。当初你们天天在一起,她妈也挺喜欢你,我这边也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怎么后来就……淡了呢?”
陆茗闭上眼睛。
怎么淡的?
他想说,妈,不是我想淡的。是他发现自己追不上了。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蓝澜现在留校了,又是乐团的主唱,又是各种比赛荣誉。我呢?一个月工资不到一万,连房子的首付都凑不齐。”
“那也不能——”
“妈,”他打断她,“我有数。”
挂了电话,陆茗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休息室的灯是惨白的,照得一切都灰蒙蒙的。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做完一台心脏搭桥,救了人命。可这双手,也握不住他想握的人。
他想起那天早晨。
那天他轮休,起得很早,想着去蓝澜公寓楼下等她,带她去吃那家新开的早餐店。他站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看见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单元门口。
他看见蓝澜从副驾驶下来。
她穿着昨天的衣服,衣服有点皱,头发有点乱,嘴唇红红的。她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笑了笑。然后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五官很优越,衣着很讲究的中年男子走下来,把她拉进怀里,吻她。
那个吻很长。
陆茗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吻完,看着她笑着挥手,看着那个男人上车离开,看着她转身走进单元楼。
后来他跟蓝澜打听过。
那个男人叫林深。林氏集团的老板,资产雄厚,人脉广泛。是他帮蓝澜办的H市音乐会,也是他帮蓝澜拿到的留校名额。
陆茗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一头扎进医院,接更多的手术,做更多的实验,写更多的论文。他想,也许他再努力一点,再优秀一点,就能追上她了。
可他心里清楚。
追不上了。
不是努力的问题。
是他和她,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
那天晚上,何悦窝在秦枫的公寓里,翻着一本时尚杂志。
“哎,”她用脚踢了踢秦枫,“问你个事。”
秦枫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说。”
“林深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你们这个圈子都对他马首是瞻?”
秦枫放下文件,看着她。
何悦眨眨眼睛:“我就是好奇嘛。你看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眼高于顶的,平时谁都不服谁。可一提林深,都客客气气的。他到底有什么背景?”
秦枫靠进沙发里,沉默了一会儿。
“林深跟我们不一样,”他说,“我们是新贵,运气好赶上风口,赚了几年钱。他是老钱。”
“老钱?”
“富三代。”秦枫说,“他爷爷那辈就做实业起家,他父亲把家业做大,到了他手里,又往金融和地产延伸。我们这代人,拼死拼活也就赚个几千。他家的底子,是几代人攒下来的。”
何悦听得愣住了。
“所以他的人脉,不是他这一代攒的,是他爷爷、他父亲两代人攒下来的。”秦枫看着她,“明白了吗?我们求着他办事,不是因为他比我们厉害,是因为他手里有我们够不着的东西。”
何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那个女孩呢?那个他带去会所的,叫什么‘深哥哥’的那个?”
秦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那个啊,”他说,“是林深母亲看好的儿媳妇。S市某位实权领导的千金,听说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一直有往来,联姻的事,提了好几年了。”
何悦的心往下沉了沉。
“林深自己呢?”她问,“他愿意吗?”
秦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愿不愿意重要吗?那种家庭,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何悦没再问了。
第二天,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蓝澜。
咖啡馆里,何悦搅着杯子里的拿铁,小心翼翼地看着蓝澜的表情。蓝澜坐在对面,端着一杯美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蓝澜,你……还好吗?”
蓝澜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挺好的。”她说。
何悦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但什么都没有。蓝澜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你不难受吗?”何悦忍不住问。
蓝澜想了想。
难受吗?
她想起那个女孩,那个叫“深哥哥”的女孩,那个小巧玲珑、一看就是被呵护得很好的女孩。她想起林深揉她头发的样子,想起他们一起从高奢店出来的画面,想起那辆保时捷载着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她以为自己会难受。
但很奇怪,她没有。
反而有一种释然。
就好像一直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终于知道自己的位置了,终于不用再猜了。
“何悦,”她说,“我早就知道我不可能是他的结婚对象。”
何悦愣住了。
“从他给我卡,却不陪我逛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蓝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从他只在酒店和车里见我,从不带我见他朋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从他每次接电话都避开我,从不说家里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
“我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何悦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蓝澜……”
“没事,”蓝澜拍拍她的手,“真的没事。”
何悦吸了吸鼻子,转移话题:“对了,A市名额的事,你知道了吗?”
蓝澜摇摇头。
“秦枫帮我打听了,”何悦压低声音,“我没戏,早就知道。内定的有三个,一个是政府某领导的亲戚,关系硬得很;一个是德艺双馨的老演唱家,资历在那摆着;还有一个……”
她看着蓝澜,眼睛亮亮的。
“还有一个,我觉得大概率是你。”
蓝澜愣了一下。
“赵煜安特意给了你名片,暗示得那么明显了,你不会没联系吧?”
蓝澜的手顿了一下。
赵煜安。
那张名片还在她大衣口袋里,硬硬的一个角。她一直没有联系他。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联系。说什么?问什么?她以什么身份去联系一个分管文化的大领导?
“还有三天就公布了,”何悦说,“你不急吗?”
蓝澜没说话。
急。怎么会不急。
那可是A市的晚会。登上那个舞台,就意味着能站上国家级的平台。是她这样的年轻演唱者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她不知道该不该打那个电话。
名额已经公布了两个。第三个一直保密。
蓝澜问过院长。院长的表情有点复杂,说:“蓝澜啊,这事……超出我的信息范围了。”
蓝澜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三十平米的小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是陆茗上次来看她时送的。她说不要,他说放着吧,好看。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S市的夜色从窗口涌进来,带着一点初冬的凉意。她洗过澡,穿着那件旧睡袍,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橙色的台灯,光线朦胧的,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意。
她看着手机。
赵煜安的名片,她拍了照存在手机里。那十一位数字,她已经看了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打吗?
她问自己。
打了,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好的开场白。
可如果不打,她会后悔吗?
答案是肯定的。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按下那串数字。
电话响了三声。
然后接通了。
“你好,哪位?”
那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稳重的,像大提琴的中音区,在夜里显得格外好听。
蓝澜愣了一下,差点忘了说话。
“赵局长,”她开口,声音有点紧,“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是音乐学院的蓝澜……”
“蓝老师,”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我记得。”
蓝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局长,我想问一下……”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关于A市的那个名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蓝老师,”赵煜安说,“电话里说不方便。你现在有空吗?”
蓝澜愣了一下。
“有空。”
“那好,”他说,“我半小时后到你楼下。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挂了电话,蓝澜看着手机,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半小时。
她站起来,冲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干净的毛衣和牛仔裤,换上。又对着镜子看了看,把湿头发吹干,随便扎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公寓楼下。
蓝澜下楼,看见那辆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车窗降下来,露出赵煜安的脸。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比那天穿大衣时显得随和一些,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专注,看人的时候让人不自觉地坐直。
“上车吧。”
蓝澜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檀木香。
车子驶入夜色。赵煜安开得不快,很稳。
“想喝点什么?”他问。
“都可以。”
“那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带她去的是一家轻音乐咖啡厅。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很小,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灯光昏暗,每张桌子之间都有足够的距离,角落里有一个小型舞台,上面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有人在弹琴。很轻的爵士乐。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送上来两杯咖啡,赵煜安给自己加了一块糖,没问蓝澜要不要。
“蓝老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想问什么?”
蓝澜握着咖啡杯,手指有点紧。
“赵局长,我想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
赵煜安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觉得呢?”
蓝澜愣了。
“我……”
“蓝老师,”赵煜安打断她,“你知道那天演出,我为什么会在台下吗?”
蓝澜摇头。
“因为有人跟我说,S市音乐学院有个年轻的女高音,唱得很好,让我一定来听听。”
蓝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是谁?”
赵煜安笑了笑,没回答。
“蓝老师,”他说,“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的实力,我亲眼见过。那个名额,本来就应该是你的。不是因为谁的关系,是因为你唱得够好。”
蓝澜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赵煜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为什么喜欢唱歌,尤其是抒情曲?”
蓝澜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为什么喜欢?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映着头顶的灯光,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我小时候,”她开口,声音很轻,“经常一个人玩。”
赵煜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父母离婚之后,我妈很忙,没时间陪我。我就一个人待在家里,翻她的磁带。后来翻到一盒,上面写的意大利语,我听不懂,但觉得好听。后来我妈告诉我,那是抒情的咏叹调。”
她顿了顿。
“我就跟着学。一遍一遍地听,一遍一遍地唱。听不懂歌词,但能感觉到里面的情绪。那种悲伤的,渴望的,想要抓住什么又抓不住的情绪。”
她抬起头,看着赵煜安。
“可能因为那时候我就是那样的吧。想要什么,但抓不住。就只能唱歌。”
赵煜安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父母离婚,你跟着妈妈?”
蓝澜点点头。
“我爸爸,”她说,“走了之后就没怎么见过。偶尔打电话,后来电话也少了。再后来,就彻底没联系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陌生人面前说这些。但对面这个人,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陌生。反而像是认识很久的人。
“所以唱歌,”赵煜安慢慢地说,“是给你童年带来慰藉和快乐的精神依赖。”
蓝澜愣了一下。
精神依赖。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但她知道他说得对。
“算是吧。”她说。
赵煜安点点头,没再继续问。
咖啡厅里的钢琴还在响,换了一首曲子,很慢,很柔。蓝澜听着那琴声,忽然觉得很放松。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和林深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绷着的。想着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着自己的位置,想着那些不该问的问题。
但在这个人面前,她不用想这些。
他问她问题,她就答。他不知道的事情,她就说。很自然,很放松,像认识很久的人。
“蓝老师,”赵煜安忽然开口,“那个名额的事,你不用再担心了。”
蓝澜抬起头看着他。
“三天后公布,会有你。”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蓝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煜安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子停在公寓楼下,蓝澜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赵局长,谢谢您。”
赵煜安转过头看着她。
车里的灯光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幽幽的光。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深褐色的星星。
“蓝老师,”他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唱得好。”
他顿了顿。
“以后不用叫赵局长。叫我名字就行。”
蓝澜下了车,站在楼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路虎慢慢驶远,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初冬的寒意。她裹紧大衣,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茗的消息。
“今天做了两台手术,累死了。你还好吗?”
蓝澜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我挺好的。早点休息。”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赵煜安。
她想起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想起他问她的那个问题,想起他说“是你自己唱得好”。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
这个人,会让她的生活发生改变。
但她不知道,是好的改变,还是坏的改变。
窗外的S市灯火阑珊,无数盏灯在她眼前闪烁,像无数个未知的可能。
三天后,名单就会公布。
她的人生,也要翻开新的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