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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煜安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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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蓝澜没想到会遇见他们。
那天很冷。十一月的S市,风已经带上了冬天的锋利。蓝澜裹紧卡其色大衣,从礼服店里走出来。周日那场演出的礼服刚刚改好尺寸,装在防尘袋里,沉甸甸地拎在手上。
是一场很重要的演出。市里和学院共同组织的青年演唱者选拔,胜出者将参加A市的盛大晚会。听说那个晚会级别很高,往年登上过那个舞台的人,后来都走上了国家级甚至国际级的平台。
名额只有三个。
蓝澜想争取。不是因为她缺机会,而是因为那个舞台本身。她唱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样的机会值得拼命。
她从礼服店出来,站在路边等车。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熟悉得让她心里咯噔一下。林深不忙的时候,喜欢开这辆车带她兜风。去海边,去郊外,去那些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她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过很多次,熟悉那辆车里的每一点气息。
她的脚步顿住了。
旁边一家高奢店里,走出来一个女孩。
很小巧,很漂亮,穿着浅粉色的羊绒大衣,拎着大包小包。她笑着朝那辆车走过去,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鸟。
车门开了,林深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黑色的休闲夹克,春风得意的面容,是他开心的时候经常散发的气场。绕过车头,帮那个女孩打开后备箱,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一件一件放进去。女孩站在旁边,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深也笑了。那笑容蓝澜很熟悉,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样子。他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蓝澜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扑在脸上。她没动,就那么看着。
林深关好后备箱,和女孩一起上了车。保时捷发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蓝澜一直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她想起刚才那个女孩的笑容。那么明媚,那么毫无防备,一看就是被呵护得很好的人。从小在蜜罐里长大,没吃过苦,没受过委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想起林深揉她头发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昵,像对待一个真正珍惜的人。
林深好像从来没陪自己逛过街。
他们见面,都是在酒店,在她的公寓,在深夜的海边。偶尔一起吃饭,也是在私密性很好的餐厅,从不在公共场合多停留。他给她卡,让她随便花,但从来没陪她逛过一次街,没帮她拎过一次购物袋。
蓝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去,那些高奢店的橱窗一个接一个从她眼前滑过。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防尘袋。里面是一件洁白的缎面礼服,她精心挑选的,周日要穿。
周日那场演出,林深说他有事,来不了。
周日那天,蓝澜起得很早。
她洗了澡,吹干头发,坐在镜子前化妆。粉底,眼影,腮红,口红。每一个步骤都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化完妆,她换上那件洁白的缎面礼服。
礼服是抹胸款,剪裁简洁,没有多余的点缀,全靠身材撑起来。她把头发高高盘起,在发髻周围簪了一圈满天星。细细小小的白花,点缀在乌黑的发间,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镜子里的自己,让蓝澜愣了一下。
淡雅脱俗。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词。在一群姹紫嫣红中间,这样的洁白反而格外显眼。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包,出门。
演出在S市大剧院。
后台人来人往,参赛者们都在紧张地做准备。何悦也在,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拖地长裙,领口开得很低,妆容艳丽得像一朵盛放的玫瑰。
看见蓝澜换完礼服,何悦吹了声口哨:“嚯,今天走仙女路线?”
蓝澜笑了笑,没说话。
何悦凑过来,压低声音:“林深呢?来不来?”
“他有事。”
何悦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信吗”,但什么都没说。
演出开始了。
蓝澜的序号排在中间。她坐在后台的化妆间里,听着前面的歌声断断续续传来,心里意外的平静。
轮到她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打下来,白得刺眼。她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很多人在等待她。
音乐响起。
她唱的是一首西班牙语艺术歌曲,《Hijo de la luna》。月亮之子。讲的是一名吉普赛女子向月亮祈求爱情,月亮说,可以给她,但要用她的第一个孩子来换。后来她如愿嫁给了心爱的人,生下孩子后,月亮来索取代价。女子后悔了,月亮大怒,把孩子带到了月亮上。从此,每当月圆之夜,人们就能看见月亮上有一个孩子的影子。
是一首悲伤的歌。
蓝澜闭上眼睛,开口。
她的声音在剧院里回荡,清澈,空灵,像月光从高处倾泻下来。她唱那个女人的渴望,唱她的后悔,唱月亮的冷酷,唱孩子的孤独。她唱到最后,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的。
The deeper the night, the brighter the stars. The deeper the grief, the closer is God.
唱完最后一个音,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蓝澜睁开眼睛,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走到后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演出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
蓝澜换回自己的衣服,那件卡其色大衣,准备离开。刚走出化妆间,就看见院长朝她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非常醒目的男人,那是一种高山仰止的气场,让人不容忽视。
“蓝澜,来来来,”院长笑得很热情,“给你介绍一位重要人物。”
蓝澜站住,看着那个男子。
四十岁左右,身高腿长,穿一件深蓝色的正装,里面是笔挺的衬衫和西裤。五官很深邃,鼻梁高挺,眉骨微微凸起,眼睛是那种很少见的深褐色,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有一种气场。不是林深那种儒雅中带着商人凌厉的气场,而是另一种——疏离的,高贵的,像是站在高处看惯了风景的人。那是多年身居高位的沉稳,不用说话就能让人感觉得到。
“赵局长,”院长笑着说,“这就是我们学院的明日之星,乐团的主唱蓝澜老师。”
赵局长伸出手。
蓝澜握住。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恰到好处,握了一下就松开,很有分寸。
“蓝老师好,”他说,“我是赵煜安。”
声音低沉,很稳,像大提琴的中音区。
“刚才蓝老师唱的是《Hijo de la luna》吧?”赵煜安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非常空灵的嗓音,让人如临月下仙境。”
蓝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懂这个。
“赵局长好,”她说,“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煜安说,“我听过很多版本,蓝老师的处理很特别。那种克制的悲伤,比放开了唱更难。”
蓝澜看着他,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院长在旁边笑着说:“赵局长负责这次的选拔工作,是我们最重要的评审。蓝老师是好苗子,请赵局长多多栽培。”
赵煜安看了院长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蓝澜觉得院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选拔是公平的,”赵煜安说,“蓝老师这样的实力,不用谁栽培。”
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蓝澜。
“蓝老师,留个联系方式吧。后续有什么需要沟通的,可以直接找我。”
蓝澜接过名片。很简洁的设计,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职务,没有头衔。但纸张厚实,触感细腻,一看就是定制的。
“谢谢赵局长。”
赵煜安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大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扬起。蓝澜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不该走近这个人。
这是一种直觉。很强烈,像即将迎来一场神秘的夕落。
但她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愣着干嘛?”何悦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名片,“赵煜安?卧槽,蓝澜,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蓝澜看着她。
“赵煜安!分管文化的!”何悦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很大,“最年轻的xx级干部,据说背景深得吓人,他爷爷好像是……”
她没说下去,只是用眼神示意蓝澜“你懂的”。
蓝澜把名片拿回来,放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回去了。”
何悦看着她,欲言又止。
回去的车上,蓝澜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灯。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深的消息。
“演出怎么样?”
她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那边很快回复:“那就好。早点休息。”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
那条名片还躺在她的口袋里,硬硬的一个角,硌着她的腿。
赵煜安。
她不知道这个人会给她带来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车窗外的S市灯火辉煌,无数盏灯在她眼前流过,像一条闪着光的河。她坐在车里,顺着这条河往前漂,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
她只隐约觉得,她的人生,可能要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