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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迷失花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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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茗来的时候,蓝澜正站在宿舍楼下晒太阳。
五月的S市,阳光已经有些烫了。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扎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论文交了,工作定了,毕业典礼就在下周,她难得有这么闲的时候。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骑着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朝这边过来。
蓝澜愣了一下。
陆茗把车停在路边,从车筐里抱出一大捧花,朝她走过来。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短了,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忙完了?”蓝澜接过花,低头闻了闻。香雪兰和马蹄莲,都是她喜欢的。
“刚忙完,”陆茗笑了笑,挠挠后脑勺,“迟到的祝福,演出成功。”
蓝澜抱着花,看着他。一周没见,或者说,这几个月都没怎么好好见过。他忙他的手术,她忙她的毕业,偶尔发几条消息,都是碎片化的问候。
“走吧,”陆茗说,“带你去吃早餐。新开的一家店,听说不错。”
蓝澜把花送回宿舍,下来的时候,陆茗还站在原地等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像很多年前,等在楼下的那个男孩。
早餐店不远,步行十分钟。店面不大,但干净亮堂,蒸笼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陆茗点了水晶饺和汤包,还有两碗豆浆。蓝澜咬了一口汤包,汤汁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陆茗递过来一张纸巾,“没人跟你抢。”
蓝澜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又夹起一个水晶饺。皮薄馅大,虾仁鲜甜,是她喜欢的味道。
“我的申请通过了,”陆茗喝着豆浆,语气平淡,“以后就是人民医院的主治医生了。”
蓝澜抬起头,看着他。
他好像又瘦了一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恭喜你,陆医生,”蓝澜笑了,“以后我是不是头疼脑热都可以找你不挂号?”
陆茗也笑了:“虽然我是心脏外科,但不介意给你看内科。”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着吃着,蓝澜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毕业典礼,你来吗?”
“哪天?”
“周四上午。”
陆茗想了想:“那天好像没安排手术,应该能来。”
“我要和同学唱一段,”蓝澜说,“抒情曲,咏叹调,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挺好听的。”
陆茗看着她,眼神很温柔:“那一定得来。”
吃完早餐,陆茗送蓝澜回宿舍。走到楼下,两个人站住了。
“那我走了,”陆茗说,“下周见。”
“嗯,下周见。”
陆茗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蓝澜还站在原地,阳光洒在她身上,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大步离开。
蓝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告诉陆茗,她已经留校了,以后会留在S市。
也没告诉他,林深的事。
她站在楼下,抱着花,站了很久。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S市音乐学院的礼堂里坐满了人,毕业生们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脸上写着对未来的期待和迷茫。蓝澜坐在前排,看着台上的人来来去去,听着那些熟悉的致辞和祝福。
她和同学一起,唱了一首咏叹调,夏日里的最后一朵玫瑰。意大利语,讲的是一个女孩对爱情的期待和迷茫。她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清澈,明亮,带着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柔软。
唱完之后,台下响起掌声。她看见导师坐在第一排,眼睛里全是光。
下台的时候,导师拉住她的手:“蓝澜,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乐团的学生有你这个女高音歌唱家指导,一定能再创佳绩。”
蓝澜笑着道谢。
她环顾四周,想找陆茗的身影。但人太多了,学士服都长得一样,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典礼结束后,何悦拉着她往外走。她是作为典礼嘉宾出席的。
“走走走,秦枫请客,带大家去庆祝。”
秦枫是何悦的男朋友。蓝澜见过照片,今天是第一次见真人。
他站在停车场边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气质很好,五官优越,虽然和林深的俊美想比稍逊一筹。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保养得当,举手投足间有种世家子弟的从容。
看见她们过来,他笑着迎上去:“蓝澜,早就听何悦提起你,恭喜毕业。”
蓝澜和他握手。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秦先生好。”
“叫我秦枫就行,”他笑着说,“深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蓝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深和秦枫那么熟悉。
何悦在旁边接话:“秦枫和林深是老朋友了,一个圈子的。秦枫是上市公司的合伙人,S市本地的经商世家,可厉害着呢。”
秦枫笑着摆摆手:“别听她瞎说。走吧,车在那边。”
上车的时候,何悦拉着蓝澜坐后座。秦枫开车,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深哥这次去A市,项目谈得怎么样?”秦枫从后视镜里看了蓝澜一眼。
“还行吧,”蓝澜说,“他没说太多。”
秦枫点点头:“那个项目挺大的,谈下来不容易。深哥这次是亲自出马,可见重视。”
何悦在旁边插嘴:“蓝澜,深哥对你是真上心。你不知道,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
蓝澜没说话。
车子停在一家会所门口。门面低调,没有招牌,但门口站着穿黑西装的迎宾。进去之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豁然开朗。
包间很大,落地窗外是一个古典庭院,假山流水,竹影婆娑。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大家的同学朋友。
“来来来,”何悦张罗着,“今天的主角是蓝澜,大家都来敬她一杯。”
有人起哄:“蓝澜,听说你留校了?以后就是国家一流院校的高音老师了,不用使劲内卷也能高枕无忧,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蓝澜笑了笑,端起酒杯:“运气好而已。”
“这可不是运气,”另一个人说,“我听说了,你那次H市的音乐会特别成功,院长亲自点头要留你。”
“对对对,得喝三杯。”
蓝澜被灌了好几杯酒。她酒量一般,几杯下去,脸就开始发烫。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陆茗的。
“我到礼堂了。”
“坐哪儿?怎么没看见你?”
“你唱得真好。”
“我先走了,下午有台手术。毕业快乐。”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是一个红包,上面写着“毕业快乐”。
蓝澜盯着手机屏幕,眼睛有点模糊。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把手机收起来,又喝了一杯。
后来不知道喝了多少,蓝澜觉得头越来越晕。何悦扶着她,说:“走吧,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两个人走出包间,沿着走廊往庭院的方向走。会所的走廊很安静,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不知名的山水花鸟画。
走到一个转角处,何悦忽然停住了。
蓝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旁边一个包间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说话声传出来,很轻,但足够清晰。
“深哥哥,谢谢你陪我过生日。”
一个女孩的声音,娇软,带着撒娇的尾音。
蓝澜愣住了。
她看见门缝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靠在林深身上。很年轻,二十五六的样子,长发披肩,皮肤白皙,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呵护长大的白富美。
林深背对着门,看不见表情。但他没有推开她。
“深哥哥,这个项链好看吗?你送的我最喜欢了。”
女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蓝澜站在那里,酒醒了大半。
何悦拉着她就要走,但蓝澜没动。她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看着那个靠在林深身上的女孩,听着那句“深哥哥”。
她想起三天前,林深给她发的消息。
“项目很顺利,但还要两周才能结束。想你。”
她想起他给她的那张信用卡,想起他说的“七年”。
她想起何悦问她的那个问题。
你爱他吗?
蓝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门缝里的世界。
然后她转身,往来的方向走。
“蓝澜!”何悦追上来,“你没事吧?”
蓝澜没说话。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包间,她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茗的消息。
“下班了。你还好吗?”
蓝澜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我没事。今天谢谢你。”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无数个谎言,又像无数个希望。
蓝澜端着酒杯,看着窗外。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每天早晨等在楼下。他的后座上绑着一条旧毛巾,他买的粢饭团永远都是烫的。
她想起很多年后,有一个男人站在酒店房间里,对她说“我等了你七年”。
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或者,哪个都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