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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奢华舞步 ...

  •   第一章
      车子驶出酒店地库的时候,蓝澜把车窗降下一指宽的缝隙。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H市特有的潮湿,像冰凉的丝绸蹭过她的肩胛骨。林深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向来这样。应酬场上觥筹交错时是另一副面孔,周到、热络、举重若轻。但一旦两个人独处,他的话就变得很少。蓝澜觉得这样很好。她自己也累了,嗓子里还残留着今晚唱最后一首高音时的撕扯感,那种恰到好处的、用力的快感。
      酒红色的抹胸礼服裙还穿在身上,披了件羊绒大衣御寒。裙子是林深送的,演出前三天送到酒店房间,装在哑光的黑色礼盒里,没有卡片,但尺码分毫不差。
      “冷吗?”他问。
      “还好。”
      林深伸手,把旁边的车窗升上去两指宽。没升完,留了一道缝。
      这个细节让蓝澜心里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窗外,霓虹灯从玻璃上滑过去,红的绿的,拖成模糊的光带。车子正经过H市大剧院,今晚她登台的地方。门口的海报还没撤,她的侧脸被灯光照着,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累不累?”
      “还行。”
      林深轻轻笑了一声。蓝澜没回头,但也知道自己这回答有多敷衍。她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今晚的庆功宴上,文化局的人握着她的手说“你是H市的骄傲”,乐评人端着香槟说“蓝老师未来可期”,林氏集团的副总举着酒杯说“林总真是慧眼识珠”。
      她都笑着应付过去了。但坐进这辆车里,那些话就像被玻璃隔在了外面。
      车子拐上江滨路,江面在远处泛着细碎的银光。蓝澜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总,你为什么帮我?”
      “嗯?回去先休息。我会告诉你原因”
      他笑着,顺带捋了她两边的碎发,满眼宠溺。

      蓝澜第一次来H市,是十七岁。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座城市有一条江,不知道江边会建这么高的楼,不知道晚上霓虹灯会亮成这样。她坐在一辆旧面包车的后座,母亲把车窗摇下来,说:“澜澜,你看,这就是H市。”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母亲也不在意。她向来这样,一个人也能把话说完。蓝澜记得那天母亲说了很多,说新学校的音乐老师是她大学同学,说租的房子离学校很近,说H市的少年宫比老家那边大得多。
      蓝澜只听进去一句:爸爸不来。
      她也没问。父母离婚三年了,她早就学会不问。
      面包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六层楼的房子,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母亲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蓝澜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酸。
      三楼,两室一厅。客厅很小,但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铺了一地。

      “你的房间在那边。”母亲指了指。

      蓝澜推开门,看见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个老式衣柜。书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刚浇过水。

      “你陆阿姨送的,”母亲站在她身后,“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同学,住隔壁单元。她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以后可以一起上学。”

      蓝澜“嗯”了一声。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差不多大”的男孩,会在未来三年里,每天早晨等在楼下,每天傍晚陪她练声,每天晚自习后帮她讲数学题。
      她也不知道,她会用很多年的时间,来忘记他每天早晨按的那声自行车铃。
      蓝澜第一次见到陆茗,是在楼下的车棚边上。
      那天是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她背着新书包下楼,看见一个男生蹲在车棚边,正在给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打气。
      男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长得不算很好看,但眼睛很亮,人很阳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你是蓝澜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妈让我等你,说今天一起去学校。”
      蓝澜点点头。
      陆茗把打气筒收好,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走吧,你坐后面。”

      蓝澜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的后座。铁架子,没有垫子,上面绑着一块旧毛巾,用皮筋固定着。

      “我自己走也行。”

      “不近的,要二十多分钟。”陆茗跨上车,回头看她,“上来吧,毛巾我刚换的,不脏。”
      蓝澜顿了顿,侧身坐了上去。
      车子歪了一下,陆茗稳住车把,用力蹬起来。蓝澜抓着后座边缘,身子绷得很紧,不敢靠前。
      “你不用那么紧张,”陆茗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骑车很稳的,带了我妈好多年了。”

      蓝澜没说话。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凉。她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看车轮碾过地面,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经过早点摊的时候,陆茗突然停了车。
      “等我一下。”

      他跑进摊位,很快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两个纸袋。他把一个递给蓝澜:“给,粢饭团,这家最好吃。”

      蓝澜接过来。纸袋还是烫的,糯米的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
      “多少钱?”

      “不用,我请你的。”陆茗已经蹬起了车,“以后你天天坐我车,改天请回来就是了。”
      蓝澜想说“我没说天天坐你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一口粢饭团。里面包着油条和肉松,咸甜咸甜的。

      蓝澜第一次听陆惜弹琴,是那个周末的下午。
      母亲去少年宫开会,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写完作业,躺在床上发呆,听见隔壁单元传来钢琴声。

      不是那种练习曲的磕磕绊绊,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旋律。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蓝澜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开门,下楼,走到隔壁单元的楼梯口。琴声从二楼传下来,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后来门开了,陆惜站在门口,笑着看她:“进来吧,外面凉。”

      蓝澜第一次走进陆茗家。客厅不大,靠墙放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搭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陆惜让她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我听你妈妈说你喜欢唱歌,”陆惜在她旁边坐下,“唱几句给我听听?”

      蓝澜握着杯子,没吭声。

      陆惜也不催,就那么笑着看她。她的眼睛和陆茗很像,都是亮的,干净的,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

      过了很久,蓝澜放下杯子,站起来。

      她唱了。唱的是初中音乐课上学的一首歌《送别》。她不知道自己唱得怎么样,只觉得唱完之后,房间里很安静。

      陆惜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澜澜,”她说,“你跟我学吧。”

      从那以后,每周日下午,蓝澜都会去陆茗家上课。

      陆茗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就坐在客厅角落的旧沙发上,假装看书,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蓝澜知道他在看,但她假装不知道。

      有一次她唱完一首歌,陆惜让她休息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水。蓝澜站在钢琴旁边,翻着琴盖上的谱子。

      “你唱得真好。”陆茗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蓝澜没回头。

      “我是说真的,”陆茗又说,“比我妈好多学生都唱得好。”

      “你懂什么。”蓝澜说。
      陆茗笑了一声:“我不懂,但我听得出来。”

      蓝澜终于回头看他。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习题集,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你看你的书。”蓝澜说。

      “看完了。”

      “这么快?”

      “简单。”陆茗合上书,站起来,“你数学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讲讲?”

      蓝澜愣了一下。

      “我听我妈说你想考音乐学院,但文化课也得过线,”陆茗走过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卷子,“你看,这是我去年的期末卷,老师出的挺好的,你可以做做试试。”

      蓝澜看着那张卷子,没接。

      “免费的,”陆茗笑着说,“就当谢谢你让我蹭听你唱歌。”

      蓝澜后来真的让陆茗帮她补课了。

      每周三次,晚自习之后,在小区楼下的石桌旁边。陆茗带着他的习题集和笔记本,蓝澜带着她的卷子和错题本。石桌有点矮,他们只能弓着背,头顶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一次讲到很晚,蓝澜抬起头,发现陆茗正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眼睛。”陆茗说,“你眼睛真好看。你长得像杨恭如。”

      蓝澜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把卷子往书包里塞。

      “走了。”她说。

      “哎,别走啊,”陆茗追上来,“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那也得送。”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到了蓝澜家门口,陆茗站住,说:“明天早上我等你。”

      蓝澜没回头,推门进去了。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见陆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种心跳,叫做喜欢。
      高三那年冬天,蓝澜的艺考成绩出来了。

      全省第三。
      陆惜高兴得在钢琴前面坐了半天,弹了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曲子。弹完之后,她转过头看着蓝澜,眼眶又红了。

      “澜澜,”她说,“你做到了。”

      蓝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想起那个下午的阳光和琴声,想起陆惜问她“唱几句给我听听”。

      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会走到今天。

      “妈,”陆茗从厨房探出头来,“人家蓝澜考得好,你怎么先哭了?”

      “我高兴,”陆惜擦了擦眼睛,“我高兴还不行吗?吾家有女初长成”

      陆茗走过来,站在蓝澜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恭喜你。”他说。

      蓝澜低着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是经常握笔的那种手。

      “谢谢。”她说。

      那天晚上,陆茗送她回家。走到楼下,他突然拉住她的手腕。

      “蓝澜。”

      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陆茗的声音有点紧,“我想跟你说个事。”

      蓝澜还是没回头。她知道自己如果回头,可能会忍不住哭出来。

      “我也考上了,”陆茗说,“医学院。就在S市。”

      蓝澜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S市。她的音乐学院也在S市。

      “我知道你可能……”陆茗顿了顿,“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会在那边。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蓝澜终于回过头。

      路灯下,陆茗的脸有点红,眼睛却亮得很。他看着她,像是等着什么。

      蓝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蓝澜在S市读研二那年,陆茗在医院的实习进入了最忙的阶段。
      他们一个月见几次面。他穿过半个城市来音乐学院找她。她带他参观琴房,告诉他哪一架钢琴音色最好,哪一间排练室能看到最美的日落。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她正在排练。他坐在排练室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听她和同学合练一首咏叹调。唱完之后,她回头看他,他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头顶是S市难得一见的星空。

      “你以后会成大歌星的。”陆茗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我第一次听你唱歌就知道。”

      蓝澜没说话。她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月光照着,轮廓很干净。

      “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以后会成什么样?”

      陆茗笑了一下:“好医生吧。能救人的那种。”

      蓝澜研三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一年,她的师姐们一个个拿到了国际比赛的奖项,收到了国外国内知名音乐学院的邀约。有人去了茱莉亚,有人去了柯蒂斯,有人签了欧洲的经纪公司。而她,投出去的申请全部石沉大海,联系过的导师不是说“名额已满”就是“明年再看看”。

      那一年,陆茗也忙得脚不沾地。他进了S市最好的医院实习,每天连轴转,有时候连续二十四个小时不能合眼。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短。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要么在手术室,要么刚下夜班,声音疲惫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一年,她第一次见到林深。
      是在一场音乐会上。她关系很好的师姐何悦受邀演出,她坐在二楼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林深坐在一楼的前排贵宾席,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演出结束后,她受何悦所托给贵宾们送鲜花感谢。然后她就去门口等公交,一辆黑色奥迪A8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儒雅的中年男子的脸。

      “蓝澜?”
      她愣了一下。

      “我是林氏集团的林深,”他说,“刚才在音乐会上听了你的师姐演唱,是你给我们送的鲜花。”

      蓝澜点点头。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她上了车。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外面太冷了,而她已经在风里站了二十分钟。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他说他经营酒店生意,说他在H市有一些资源,说他曾经听过她的名字。她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年的委屈都说了出来。说师姐们一个个都走了,说只有她还在原地,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林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愿意来H市演出吗?”他问。

      蓝澜看着他。
      “我可以帮你,”他说,“一场个人音乐会。H市音乐厅。只要你愿意。”

      蓝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场个人音乐会,对于一个还没毕业的研究生来说,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她不知道林深为什么帮她——不是因为她有多优秀,不是因为她在车里说的那些话,但他正好有钱有资源,也许他正好想帮一个人。她那时候不清楚自己的美丽,也不清楚社会的规则。

      演出很成功,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

      蓝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到了。”林深说。

      她点点头,伸手去开车门。

      “蓝澜。”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深坐在那里,车内的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今晚唱得很好。早点休息。”

      蓝澜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帮她争取到那场音乐会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的。不是那种商场上的客套,而是另外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那是什么。

      “林深。”她说。

      “嗯?”

      “谢谢你。”

      林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谢我,”他说,“你是H市的骄傲。”

      蓝澜下了车,走进酒店大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酒红色的裙子,头发有些松散,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的痕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陆茗说过的话。

      “你以后会成大歌星的。”

      电梯门开了。
      蓝澜走出去,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她走到房间门口,刷卡,推门,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窗外的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江光。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H市,也是走这条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会在这个城市得到一切,也会失去一切。

      窗外,江面上的船又响了一声。蓝澜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二章

      蓝澜站在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看了很久的江景。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茗的消息:手术刚结束,才看到新闻。你唱得很好。你是最棒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简单的几个字,连标点符号都舍不得多用。像他这个人,干净,直接,从来不绕弯子。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她走进浴室,洗了一个很长的澡。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庞,流过肩膀,流过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她想起师姐何悦的话。那是在临行前一天,何悦来看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涂着大红色的指甲油。

      “蓝澜,我跟你说句实话,”何悦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林深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帮一个人的。他要是晚上邀请你去房间,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蓝澜当时没说话。

      何悦笑了笑,那种笑里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这圈子就是这样,你情我愿的事。你要是不想走这条路,也行,毕业了找个高中当音乐老师,安安稳稳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自己想清楚。”

      何悦走之后,蓝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高中音乐老师。
      她想起陆惜。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的女人,弹琴的时候手指像蝴蝶,教她唱歌的时候眼睛会发光。陆惜一辈子都在那个小城市的高中教书,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最得意的弟子就是她。

      可陆惜从来没有站上过真正的舞台。

      蓝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五岁,皮肤白皙,身材玲珑,一双眼睛因为常年练声而格外明亮。她为这一天准备了七年。七年的早功,七年的视唱练耳,七年的意大利语德语正音,七年的无数次想要放弃又咬牙坚持。

      她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可有什么用?这个圈子从来不看成绩。看的是谁有关系,谁有资源,谁会抓住机会。

      师姐们一个个走了。有人去了茱莉亚,有人去了柯蒂斯,有人签了欧洲的经纪公司。她们不一定比她唱得好,但她们比她更懂得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

      蓝澜洗完澡,换上那件真丝睡袍。

      香槟色的,细吊带,刚好过膝。是她自己带的,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但料子柔软,贴身穿很舒服。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湿头发披在肩上,睡袍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中规中矩。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陆茗大概又去忙了。他有做不完的手术,值不完的夜班,救不完的人。他的世界离她越来越远,远到她有时候会想,他们真的在同一个城市吗?

      她把手机放下,出门,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开了。

      林深站在门口,仍然穿着今晚那套正装。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Polo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看到她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蓝澜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落到睡袍的肩带上,又很快移开。然后他笑了笑,侧身让开:“进来吧。”

      套房很大。落地窗外是H市最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在脚下,江面上的游船像缓慢移动的星星。林深走到酒柜前,取出两个杯子,倒上红酒。

      “坐。”他指了指沙发。

      蓝澜坐下来,双腿并拢,睡袍的下摆刚好盖住膝盖。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很好,是她尝不出来的那种好。

      林深在她对面坐下,翘起腿,手里的酒杯轻轻晃着。他没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不让人难受。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看一件久别重逢的东西。

      “蓝澜,”他开口了,“你高三的时候,我见过你。”
      蓝澜的手顿了一下。

      林深笑了笑,那种笑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一些:“当时我去你们学校剪彩,一个捐资助学的活动。你上台表演节目,就在我正前面。”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你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唱的是门德尔松的《秋之歌》。那本来是个二重唱,但另一个学生不知道什么原因没上台,你就一个人完成了演唱。”

      蓝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记得这件事。高三那年她参加过很多次演出,每一次都只是完成,然后忘记。唯独这个,同伴突然生病上不了台,她救场。但她不记得有什么捐资助学的活动,不记得台下坐过什么人。

      但林深记得。

      “我那时候在想,”林深看着她,目光很平静,“这个女孩子真有意思。那么小的年纪,一个人在台上,一点都不慌。声音稳稳的,眼睛看着远方,好像台下那些人都不存在一样。”

      他笑了一下:“你那时候就曲线玲珑了,是个美人胚子。”

      蓝澜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液。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后来活动结束,我开车出来,正好看见你在路边等车。”林深的语气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本来想停下来,问你要不要送你一程。但我看见有个男孩牵着你的手。”

      蓝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很阳光的一个男孩,”林深说,“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一直在跟你说话。你不太理他,但他好像也不在乎,就那么一直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

      “蓝澜,我那会儿如果就许诺你成为明星,会不会你现在已经成为我的女朋友了?”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但蓝澜看见他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深自己笑了:“算了,不逗你了。那时候你要是真上了我的车,估计得怕我。怕我是个什么好色之徒,专门盯着女高中生。”

      他放下酒杯,往沙发背上靠了靠。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疲惫和松弛。

      “我几乎忘记了你”
      蓝澜抬起头,看着他。

      林深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听说你从本科读到研究生,何悦那场演唱会上我才真正认识你。”

      他顿了顿。

      蓝澜的手指攥紧了睡袍的下摆。

      “我知道你师姐们的情况,”林深说,“也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机会。这圈子有些事,不是靠唱得好就能解决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想哭。

      “蓝澜,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说,“商场上的事,我做过很多你不能知道的。但我想帮你,是真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灯火无声地闪烁,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蓝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皮肤是健康的光泽,眼睛里有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安定。他不躲闪,不掩饰,就那么坦诚地看着她。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深笑了笑,给她杯子里添了点酒:“喝酒吧。今晚你唱得很好,应该放松一下。”

      他们喝掉了半瓶红酒。

      蓝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晕的。只是觉得林深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房间里越来越暖和。

      她想起陆茗的消息。那几个字还躺在手机里,她一直没有回复。

      她想起何悦的话。高中音乐老师,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想起这七年。早功,练声,正音,比赛,一次次的期待,一次次的落空。她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一个人坐在琴房里,对着钢琴发呆。她想起那些想要放弃的时刻,又咬着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她想起陆惜。那个教她唱歌的女人,一辈子都没有站上真正的舞台。

      蓝澜放下酒杯,看着林深。

      他也在看着她。目光很深,像窗外的夜色。

      然后他动了。

      他解开衣服,随手扔在沙发上。那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兆,但又好像等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把她抱进怀里。

      蓝澜没有躲。

      他的嘴唇落下来,落在她的唇上。带着红酒的醇香,带着压抑了七年的某种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

      他知道这也许不是爱。

      他知道这只是一场积攒了七年的贪欲。

      但他不想再等了。

      蓝澜闭上眼睛。

      她被压进柔软的大床里,窗外的灯火在她身后铺展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衣料撕裂的声音,听见这个沉默的男人在她耳边沉重的喘息。

      她感到凉意,然后是灼热。

      她的真丝睡袍被撕开,肩带断裂,露出雪白的肌肤。她的身体在灯光下像一尾鱼,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林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里有惊艳,有占有,有最纯粹的欣赏。

      他沉沦了。

      蓝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映着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的,像江面上的波光。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

      窗外的H市灯火璀璨。

      这座她梦想开始的城市,这座她献出一切的城市,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第三章
      蓝澜在总统套房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做了一切情侣之间会做的事。清晨醒来时,林深的手臂还搭在她的腰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她侧过脸看他,发现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好几岁。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落地窗前。H市的白天和夜晚是两种模样,夜晚是璀璨的,白天是温吞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货船缓慢地驶过,像这个城市的脉搏。

      身后有脚步声,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她。

      “怎么起这么早?”林深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睡不着。”

      他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我陪你站着。”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的船来船往。谁都没说话,但蓝澜觉得,这比说话更让人安心。

      中午的时候,他们叫了客房送餐。林深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处理着手机里的邮件。蓝澜窝在另一边,翻着一本酒店送的艺术杂志。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

      “对了,”林深放下手机,“你家那边的老房子,是不是快拆迁了?”

      蓝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跟何悦打电话说的。”林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你在收拾东西,准备把你妈接出来。”

      蓝澜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我妈在找房子,”她说,“那边的拆迁补偿款还没下来,她手上的积蓄不太够,想先租一阵子。”

      林深点点头,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我在H市有个花园别墅,空着也是空着,让你妈先住过去吧。”

      蓝澜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急着拒绝,”林深笑了笑,“又不是送给你,就是借住。等你们自己的房子弄好了,再搬出去就行。”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你妈也是我长辈,应该的。”

      蓝澜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握着杂志的手指。指节有点发白,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攥得这么紧。

      那天下午,她给母亲虞龄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点迟疑:“澜澜,那个林总……你们是什么关系?”

      蓝澜沉默了一会儿。

      “朋友。”她说。

      母亲也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那……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嗯。”

      挂了电话,蓝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景。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从来没有求过人。现在让她因为一套房子去欠别人的人情,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可蓝澜更不忍心看着母亲去租那种老破小的房子。

      林深从身后走过来,把她拥进怀里。

      “别想了,”他说,“都安排好了。明天我让司机去接你妈,带她去看房子。她要是觉得不合适,再换。”

      蓝澜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谢谢。”她说。

      林深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第四天早上,蓝澜要回S市了。

      林深送她去机场。车上,他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演唱会的事,你不用担心,”他说,“S市音乐学院的院长对你的天赋和能力非常满意。留校的事基本定下来了,进他们学校的乐团,既可以登台表演,也有稳定的编制。”

      蓝澜转头看着他。

      林深笑了笑:“怎么,不高兴?”

      “高兴。”她说,声音有点轻,“就是……太快了。”

      “不快。”林深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平淡。

      蓝澜没说话。她想起他说过的,七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穿着黑色连衣裙,一个人唱完二重唱。

      她那时候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接下来我要去A市出差,”林深说,“一个酒店项目,大概要一个月。你好好准备毕业的事,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卡,放在她手心里。

      “副卡,没有额度限制。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

      蓝澜看着那张卡。黑色的,烫金的字,沉甸甸的。

      “林深……”

      “别多想。”他打断她,“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车子停在机场门口。林深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拿出来。他站在车门边,看着她,目光很深。

      “一个月后见。”他说。

      蓝澜点点头。

      她转身往航站楼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深还站在车边,目送着她。见她回头,他笑了笑,冲她挥了挥手。

      蓝澜也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航站楼。

      回到S市之后,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蓝澜忙着准备毕业材料,跑各种手续,和导师沟通留校的事。导师对她的态度明显热情了很多,以前见面只是点点头,现在会主动问她的近况,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笑着道谢。

      何悦约她逛街的时候,她正好把毕业论文的终稿交上去,想放松一下。

      “走吧,”何悦在电话里说,“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你喜欢。”

      何悦说的好地方,是S市最贵的商场。顶奢品牌一字排开,门口的保安都穿着笔挺的制服。蓝澜以前路过这里,从来没进去过。她不是那种会逛奢侈品店的人,也没那个条件。

      但何悦拉着她,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店。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何悦指着柜台里的包,“都拿出来看看。”

      柜姐笑容满面地开始拿货。蓝澜站在一边,有点不知所措。

      “愣着干嘛?”何悦撞了撞她的胳膊,“试啊。林深不是给你卡了么,不花白不花。”

      蓝澜看着她。

      何悦今天穿了一条香奈儿的连衣裙,拎着一只爱马仕,头发是新做的,妆容精致得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可她眼睛里有种东西,蓝澜以前没见过。

      是羡慕。

      “我跟你说,”何悦拿起一只包,对着镜子比划,“林深这样的金主,世间难找。有钱,大方,还舍得给你花。你看看我那个男朋友,追我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就送了一套公寓,平时购物从来不主动陪我,每次都是我开口要。”

      她把包放下,转过头看着蓝澜,眼神复杂得很。

      “蓝澜,你命真好。”

      蓝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林深给她卡的时候,没有说“你想买什么”,只说“不用省”。她想起他安排她母亲住进花园别墅的时候,没有说“你看我对你多好”,只说“应该的”。

      她想起那些夜晚,他抱着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抱着。

      “试不试?”柜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蓝澜看着眼前那只包。H logo,亮面的,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能抵她以前两年的生活费。

      她伸出手,摸了摸。

      皮质很软,凉凉的,有种说不出的质感。

      “我看看别的。”她说。

      何悦翻了个白眼:“你呀,就是太老实。人家林深给你卡,就是让你花的。你不花,他还觉得你看不起他呢。”

      蓝澜笑了笑,没说话。

      她最后还是买了一只包。不是最贵的,是一只她真正喜欢的,低调的款式,颜色也耐看。何悦在旁边直摇头,说她没有富太太的觉悟。

      逛完街,两个人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何悦搅着杯子里的拿铁,忽然问:“蓝澜,你爱他吗?”

      蓝澜愣了一下。

      “林深,”何悦说,“你爱他吗?”

      蓝澜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林深的眼睛。那里面有商场上的锐利,有对她的珍视,有她看不懂的复杂。但当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安静的温柔。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不知道。”她说。

      何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了然:“正常。这圈子里的感情,谁说得清呢。有人图钱,有人图资源,有人图名,有人图安稳。各取所需罢了。”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声音轻下去:“能各取所需,已经是好的了。”

      蓝澜看着她。何悦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有种落寞的美。

      “你呢?”蓝澜问,“你图什么?”

      何悦转过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啊,”她说,“图个热闹吧。”

      那天晚上,蓝澜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小小的单间,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塞满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今天买的包。包装袋上印着烫金的logo,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光。

      她把包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又收回去,放回袋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深的消息。

      “今天逛得怎么样?买了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买了包。”

      那边很快回复:“喜欢就好。早点休息。”

      她盯着屏幕,想象他在A市的样子。应该也是刚应酬完,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穿着浴袍,给她发消息。

      她又想起何悦问的那个问题。

      你爱他吗?

      蓝澜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母亲的房子,不用再担心毕业后的去处,不用再担心那些失眠的夜晚。她可以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唱她喜欢的歌,让更多人听见她的声音。

      这是她七年来梦寐以求的一切。

      只是有时候,她还会想起另一个人的消息。

      “手术刚结束,才看到新闻。你唱得很好。你是最棒的。”

      她没有回复。

      那行字还躺在手机里,像一段没有结局的故事。

      蓝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S市的夜色正浓。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这座城市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就像时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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